破晓之际,鸡鸣声迭起,天色渐而明朗。
城门处,守卒一反往日睡眼惺忪的作态,一对浓眉瞪得极大,且时时刻刻遥望着远处呼之欲近的仪仗。
早已披上玄铠的将领从墙道上迅疾赶下,高声提醒着摩下士卒。
言语间,又令其排列在两侧,将大门敞开到再无间隙可趁。
“天使将至,尔等挺身肃立!”
士卒听着将领文绉绉的训斥,嘴角不自由地微微扬起,但好在这是瞬间,他不敢在今日这至关重要之时露丑。
王弘王长史昨夜领着从建康北上的仪队至霸城休憩。
从扬州北上,明明走襄阳过武关更近,但王弘免不了要到彭城、梁郡郡城雎阳城游察一番,继而过豫州入司隶,他没有大张旗鼓,也未曾故意遮掩,可中原司隶,乃至河东士族皆已嗅到了味。
仪队愈发接近,为首装饰着璀灿金玉地辂车在这灰蒙之际显得光芒万丈,在其前,八匹健硕高大的玄马并列驰行。
在其后战车上,三名着虎纹甲盔的勇士直挺而立。
在一辆辆车乘两列,足足有三百名勇士披甲执锐,行路时,手脚近乎一齐,显然是在私下演练多时。
王弘策马而行至城门前,缓缓下马。
将领纹丝不动,见其将信令递出,郑重的看了两眼,遂双手递还。
仪队入城后,一名名士民若无其事的巷闾钻出,年轻人脸色诧异,好奇不已,人群之中,几名老叟抚着长须,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作态,旁人询问,却不敢言。
奈何人群愈发繁多,总有按耐不住显摆自己博学多闻者,在嘈杂声之中津津乐道。
“你可看到那八匹黑马?”
“自然看见了。”
“你可知这马匹作何用处?”
青年急躁不堪,连连询问,老叟招架不住,只得说道:“依老夫所见,此为九锡其一。”
晨曦通过槛窗,照拂在屏风上。
刘裕徐徐睁眼,腾挪出手,将褥上白淅藕臂轻轻搭放在下,假寐良久后,方才坐起身来,穿起衣裳。
塌上,姚氏无了依靠,轻轻的摸索了一二,秀眉微微蹙起,待她从朦胧中窥见那高大的身影后,默默的收回了手,低着头,将被褥拉起。
“嘎吱”一声,刘裕推门而出。
他在门前眺望着云间,倾刻后缓步来到正堂。
“主公!”
一众文武早就齐聚在大堂内外,纷纷向刘裕作揖行礼。
刘裕微笑着颔首以应,即而步入堂中,安坐首位之上。
“王长史已入城,仪队半刻钟后将抵,仆早前遣人知会孔公,他老——闭门不纳————”谢晦轻声说道。
“无妨,季恭淡泊名利,不好礼事,用不着强求。”
语毕,刘裕转而看向案侧的刘义符,见其处变不惊,神情也随之而淡然。
起初在彭城时,刘裕便与众文僚商议,议论这国号一事,楚为桓玄所用,要再以彭城一带作为封地的话,宋最为契合。
宋国之都在睢阳,现为梁郡郡治,以往昔国号,将彭城乃至将沛县函盖在内的,且与江左文理契合,唯有宋。
其素有“八水过宋”之称,若论水利,与江左无异,春秋战国时,商业兴盛,百工居肆,尤为富饶。
彭城南贾苏州,北贾临淄,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若能好生经营,未必不能重现当初之繁荣。
天下之地何其广袤,国都设立于彭城,也不防碍刘裕治理别地,现今司隶、
关中为首要,若刘裕受封,可置相国打理封郡。
当然,这与往常别无一二,只是多了个挂名而已,纵使无此声名,各地方官僚也依然是刘裕所委任。
正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封宋国,也只不过是为将后做个踏板罢了,奈何众僚所视珍重,盼望已久,都想推着刘裕赶忙踏出最后三步。
事实上,刘裕是有意动与些许急切,但也仅此而已。
自起家以来,他一直十分谨慎,每迈出一步,皆要待到立稳后,留下深深印痕,才肯抬脚往下一步迈进。
这不单是做给天下看的虚与委蛇,而是为了将根基打牢。
堂内,似谢晦这般欣激者终究是“年轻”,如郑鲜之般的“老人”,知晓刘裕不会在此受封,故而平静的多。
晋廷欲委任刘裕担任太尉时,都要几次三番下诏请求,直至其推脱不下才受任。
刘裕不会过于着急,关西诸国未克,兵戈不止,他也难以安心回京受禅。
他之所以如此谦恭,盖因司马昭弑君一举,遗祸百年。
司马昭篡魏时急不可耐,甚至乎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杀曹髦。
曹丕篡汉时,好歹也是以礼相待刘协,吃相绝无此难看。
刘裕走受禅让那一路,无非效仿魏晋。
抛开司马氏劣迹不谈,自人臣封国公,继而封王已成阔道。
曹操先封魏公,再封魏王,只差临门一脚,却不愿背负骂名,病逝后曹丕继王爵,受禅。
魏廷下诏,封司马昭为晋公,加九锡,置春秋晋地时,与现今的刘裕几乎如出一辙。
司马昭九次推辞,缓了两年,又下诏,还是不受,三年后邓艾伐蜀,王颀钟会等大败蜀军,捷报频传,其拥“首功”,方才受了封赏。
来年司马昭进封晋王,为了间隔,只好又耽搁一年,却不曾想身患重病而死。
其身死时年五十五,今刘裕五十四,他自然感到焦急,饶是如此,样子礼节不得不做,至少也得推辞三次,等到到明年再受封。
众文武也是如此想的,一年封国公,一年封王、受禅,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也不差二年。
虽然离拥从龙之功还有二年,众人依然免不了心潮澎湃,毕竟期盼已久,剩下三步,走一步已是万里。
刘裕发兵征伐诸国,并不眈误进程,仗一打,时间匆匆而过。
他们也刚好在这最后两三年创建功勋,开国时累功加官进爵。
堂内,时间缓缓流逝,或是因众人不敢松懈,故而过得极慢。
马车辚辚而行,三百名虎贲勇士随着车乘停在府门前,王弘手持诏书,不徐不疾地入内。
主仆二人分别近一年,王弘观刘裕气色红润,心神宁定,躬身行礼。
“主公。”
刘裕微微颔首,笑道:“休元来了,快入座。”
王弘笑了笑,将手中诏书摊开,正色道:“还请主公待仆吟毕诏书后再听入座。”
见刘裕再一点头应下,早已在府外漱口清嗓的他,徐徐吟道:“天子诏曰,夫嵩岱配极,则乾道增辉;藩岳作屏,则帝王成务——————”
“太尉公命世天纵,齐圣广渊,明烛四方,道光宇宙——————万邦攸赖者矣,及桓玄僭逆,倾荡四海,公深秉大节,灵武霆震,弘济朕躬,再造王室————
旧都载清,五陵复礼,百城屈膝,千落影从————————自篇籍所载,生民以来,勋德懋功,未有若此之盛者也——————”
王弘将首封诏书合上,又起一封,刘义符见其一旁的文僚手中捧着的数封诏书,也不由一怔,他转而望向堂外的过道上,为冬旭所笼罩的金光”。
此般赞誉诏言,若刘义符乃是平常百姓,听文吏转述后,怕是不得匍匐在地,泣声泪下地感诵太尉公的恩德。
以刘裕的功绩而言,光是完整复述一遍刘裕大大小小战功,这几卷还远远不足。
当然,比起那些靠着纽带弄权而上位之人臣,实至名归,当之无愧。
听完这首卷后,刘义符暗中感慨,这下诏称颂功德也是件精细活,不知刘穆之受令拟诏时,精撰多久,才得此数封。
飘絮了片刻,王弘温朗声再次响起,刘义符挺直脊背,恭坐着倾听。
“昔周吕佐睿圣之主,因三分之形,把旄仗钺,一时指麾,皆大启疆宇,跨州兼国————————其桓文,方兹尤俭——————公精贯朝日,气凌霄汉————群逆毕夷————旧物反正————此又公之功也。”
“出藩入辅————此又公之功也————鲜卑负众————此又公之功也————卢循妖凶————此又公之功也————海南肃清————此又公之功也————刘毅叛换————此又公之功也————谯纵怙乱————此又公之功也————马休——连旗称乱————此又公之功也————
一朝扫济————此又公之功也————还于旧都,夷灭羌胡,复三秦之地————此又公之功也。”
王弘一声声令刘裕如走马灯花般回溯起往昔,若不仔细回想,他不知自己已为晋室,为天下做了难以表述的大事。
“今进授相国,以徐州之彭城、沛————十郡封公为宋公————命使持节、太尉————————授相国印绶,宋公玺绂,使持节、兼司空、散骑常————金虎符第一至第十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
语毕,王弘摊开最后一封诏书,轻呼了口气,朗声道:“公纪纲礼度————是以锡公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公龙骧凤矫,咫尺八纮,括囊四海,折冲无外————”
吟毕后,王弘与数名文僚提着精致檀盒,将印绶、玺绂、虎符尽皆举至身前,又令府外甲士将一箱箱九锡封赏在内的衮冕、赤舄、斧钺、彤弓等等一一秉承至堂中。
府外,三百虎贲甲士肃立,在其后,还有排成六列的三十六名歌舞团恭身立在道旁。
诸多器物抬入堂中,甚至乎堆满了过道,以至于僚属们还得往后退让,腾出位置安放。
霎时间,偌大的丞相府顿然显得狭隘不堪。
听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刘义符抬首望去,神情稍有恍惚。
这又是相国,又是宋国公,又赐九锡,诸般殊荣加于一身,令人为其赫赫功名所散发光辉照的眼花缭乱。
刘裕早已习惯,神色淡然起了身,言道:“吾功寡德薄,远不逮往古贤哲。凡所举措,皆以报国、利天下苍生为念,此乃大丈夫当为之事,今蒙厚封,非吾所当也。”
话音落下,谢晦当即说道:“主公所立之功,数百年而无一人足以比肩,天下万万百姓无不仰慕您的仁德,八荒四夷无不畏惧您的威名,仆等请主公受之!”
随着谢晦躬身行礼,傅亮、郑鲜之、王镇恶、沉林子等一众文武相继起身作揖。
“仆等请主公受之!!”
刘裕长叹一声道:“今天下纷乱,河北乃至诸地的百姓尚不能饱暖,此乃庙堂之罪责,吾位列三公,必不能免,纵有万般功劳,不足相抵,此宋国九锡之封,愧不能受之。”
言罢,刘裕遂在众人炽热的眼光下缓步离去。
“晋廷封高祖为宋国公,加九锡。高祖喟然叹曰:今天下纷扰,失地之民,犹未能饱暖,此皆庙堂之过也。朕虽有微功,何足以当之?丰赡之赐封,愧弗受之。”时关中初复未久,雍民闻之,莫不感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