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自王弘入长安后,已四日有馀,群僚们每日都会接着述职进劝一番,几近养成了习惯,却无一例外,为刘裕严辞拒绝。
既然司马昭九次拒封,那刘裕多少也得十次以上,碍于长安离建康太远,想让司马德宗屡屡下诏,不大现实。
如此一来,便只能让群僚相互劝进,才能凑够次数。
巳时丞相府议散后,刘裕言外之意,令众人勿要太过频繁,总得隔着些间隙,以免次数到了,时间又太早。
刘义符本也想劝进,可奈何自己的身份,急功近利有违他谦逊人设,故而耐着性子,翘盼着明岁正旦,喜”上加喜。
礼节繁琐,但不得不遵守。
礼制沿袭至今,有利有弊,总得来说,还是利大于弊,比起各族蛮夷乃至“天下”,对于稳定社稷而言,约束人之言行,还是有相当大的作用。
汉之举孝廉,虽不乏有做戏滥芋充数者,却也起到了律法的作用,不孝者与罪犯并无分别。
如若无此风气,不遵孝道者只会愈发繁多。
当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律法不用过于严苛,但须使心怀不轨者畏而止步。
沉静下来这些时日,刘义符为熟悉律法,常常至公堂听讼,上至官吏贪腐、
以权谋私,中至鸠杀情妇之夫,下至争夺耕牛租用期日相争者。
京兆十数万人,总会有千奇百怪的案子,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些刑案杂案都是交由谢晦代理,他为刘裕所看重时,便是因刑狱参军患病,代其处理讼案,将积压如山地案件当堂肃清,即审即断,且无误判等错处。
等到刘义符亲自见识过后,亦然佩服,有些案子,诉者话音刚落,谢晦予以判决,再简言概括几句,便可结案。
除去随堂听诵外,文武功夫刘义符亦然不敢落下,明晃晃的九锡宋国之玺礼被暂时搁置于宫中存放,这是功名,亦是鞭策。
往后成了宋世子,乃至宋太子,肩上的重任愈发深沉,到那时他若再开设甘旨楼,弄些茶食之类与国无明显利益的举措,定然会有臣属上前卖直邀名,述说大义。
颜延之的三日一教刘义符从未有落下,这种程度学业对他来说,过于轻松。
读习史迹、经典、兵法后,颜延之便会择难处、要处发问,为刘义符解惑,其中难以避免争论,譬如领军一事。
颜延之认为,麾下将帅繁多,身为君主若执意亲自统兵厮杀不亚于国之罪人,刘义符虽认此理,但还是以诡辩而驳,例如国之将亡,天子是当深居于宫廷,还是上阵领兵。
各时境遇不同,真要纠葛,绝然分不出对错。
武上,无非是兵法、练军、以及弓马上。
骑马射箭自不用说,几乎要成为武夫们的必修课,如同后世的文凭,对于没有明显过人之处,且想从戎建功者而言,不善弓马是万万不行的。
似刘裕、王镇恶这般“武夫”,武艺于其只是锦上添花,毕竟一刀一弓,再如何勇猛,相比于大军交锋,实在是不够看。
清晨站桩,上午开一次“朝会”,同刘裕文僚们共理政务,午后操练麒麟军时顺便精进骑射,时间利用的非常充分。
要说有何缺漏,就是形同草人,日复一日,未免枯燥,刘裕还能在闲遐时令姚氏作伴,刘义符则不然,纵使他身心有力,为了大局,也断不敢犯错。
当今天下,享乐无非三样,黄赌毒,亦或是饮酒等陋习,赌他不愿碰,五石散便更不用说,而色关乎将后,兹事体大,这并非无稽之谈,可概为二点。
一是避免放纵懈迨,二是他尚未娶妻,嫡长子事关国之兴亡,不得不再三慎重,若他无所顾忌,寻了个靓丽乐姬,私下与其行事,碍于老刘家的血脉,他又勤苦练体,很容易正中靶心。
哪怕有所防护,也依然不能完全避免,若因大意生了几个没名没份的庶子,想想就头痛。
刘义符望着农夫们在田地里播种冬麦,心境自由的平复下来,他能如此克制私欲,盖因他人而自律,于父母、于兄弟、于僚属、于军士、于生民。
慰然了片刻,刘义符见地里的麦种尽皆播种的差不多,转而向身旁的郭行说道:“麦价低贱,还是因不易食,割获后要麦穗晒干,打碎、筛去麸皮,做成面,若不按此做法,便只能蒸煮,粥饭生硬,难以下咽,吃的多了,腹部还会胀痛————”
顿了下,刘义符又道:“关中不缺水利,可令工匠修缮水碓,以此供给农夫磨麦,做成了,还能以炒烹制,届时麦价上涨,愿意种麦的农夫自然就多。”
天天喊着口号,令官吏督促,效果有,但远不如抬高麦价更有用处,待到水碓兴建完毕,炒麦面等流行开来,定然会涨价,这一点需要刘义符做领头。
例如自己平日多吃麦面,于甘旨楼多做些麦制菜肴,用不着多久,士大夫们吃习惯了,麦产量本就比粟高,还耐旱。
人都是趋利的,士大夫定然会让庄园、坞堡中的佃农种麦,连带着一众自耕农,风气也就形成了。
当然,水碓必不能少,磨不了麦,一切都是空谈。
士农工商,工人的力量非同小可,建城、锻造军械甲胄、利器等等。
入彭城以来,征集的工匠数以千计,有从江淮北上随行的,也有就地招募的,起初彭城建工舍,包吃包住,还有工俸拿,吸引了不少北方工匠南下,尤其是夏国。
那些被掳掠的工匠惨绝人寰,免不了私自奔逃,赫连勃勃领大军南下时,就有不少工匠混在流民群中奔走,虽说夏军管控严厉,行至其馀县城时,若没有路引,发现即是处死,纵使是这样,依然还有漏网之鱼。
“唯。”
见郭行应声离去,开始忙碌,刘义符顿觉身旁的僚属太过稀少,总是让其一人忙上忙下,现今还能应付过来,往后并不见得。
朱超石未时入长安,刘裕接见后勉励了几句,简单的接风洗尘后,便令其先行回府歇息。
既然朱超石回来了,扩军一事算是提上了章程,陇右人丁凋零,赵玄也多半征募不到多少良家子,安定边骑骁勇,又是现成的老卒,稍加编练整训,必又是一支强军。
治军需用文武,郭行原是军主薄,现今忙着治事,显然顾及不上,谢晦也早非建康时有闲遐伴随在他左右,颜延之身为师长,刘义符也不好驱使其为自己做事。
文缺人,武尚可。
蒯恩战役受伤过后,虽已痊愈,但因其纵容刘义符涉险,刘裕又将他调回了身旁。
失去了护道者的刘义符,只得擢用蹇鉴为征虏督护,护卫左右。
人是愚钝了些,胜在有勇力忠心,最珍重的,还是其与刘义符品行相近,私欲淡薄,不好财色,这样的人实在难寻,有就不错了,刘义符也未指望他能独当一面,做一军之将。
至于魏良驹等军官,还是要习文的,兵法也能看看,主要还是认字,若是连书信都看不懂,还要交由文吏转述,光靠一腔血勇,终归是会误事。
想到此处,刘义符求才之心愈发饥渴,不自由的笑了笑。
他听闻拓跋嗣在服散后得知自己心系崔浩,虽未破口大骂,但心中难免阴郁。
好在其有分寸,未而追根溯源,查到郑氏头上,郑鲜之在关乎大事上确是未曾含糊,有益于国的事,皆是不留馀力的去做。
郑氏见刘裕父子威势愈涨,冒些风险散言,做笔投资也是值当的,更何况还有陈默麾下众人添柴助焰。
实情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日宴饮所言已然在河北传开,想来也是能收拢一众士族投效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