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暗红色的幽光在阴影中凝固，如同深渊中窥伺的魔眼，冰冷、贪婪，死死锁定了韩立。没有嘶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压抑的恶意，如同粘稠的冰水，缓缓浸透过来。

韩立身形不动，目光平静地与那两点幽光对视，心中却是警铃大作。这东西给他的感觉，与苍白荒原的“荒芜之触”截然不同。“荒芜之触”是环境孕育的、冰冷死寂的能量凝集体，更多是本能地吞噬与消解。而眼前这个隐藏阴影中的存在，其恶意中带着清晰的“狩猎”意味，以及一种……扭曲的“智能”感？

难道是“影”之力侵蚀下的变异体？还是这废墟中自行演化出的某种邪恶存在？考虑到此地曾有“影”之力残留，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韩立没有贸然攻击或逃离。在未知环境遭遇未知敌人，一动不如一静。他缓缓调动恢复不多的魂力，净初之火在体内流转，随时可以爆发。星核碎片的光芒也微微内敛，积蓄力量。同时，他暗中催动时凝晶，一层极其细微的澹银色能量场以他为中心，覆盖了周身三尺范围——不求影响敌人，只为让自己在关键时刻的反应能快上那么一丝。

对峙持续了约莫三息。

阴影中那两点暗红幽光，忽然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韩立脚下发力，身形向左后方急闪！

“嗤——！”

一道细如发丝、几乎完全透明的暗红色能量射线，以惊人的速度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射过，击打在后方星图金属板上！没有巨响，只有极其轻微的“滋滋”声，金属板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边缘呈现熔融的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更浓郁的“影”之气息！

快！狠！准！而且攻击方式极其隐蔽阴毒！

韩立心中凛然。这东西果然不简单！

他闪避的同时，右手屈指一弹，一点豆粒大小的苍白火星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阴影中的敌人，而是射向它侧上方一处悬挂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管道！

净初之火虽然微弱，但其纯粹的秩序净化属性对这种带有“影”之气息的存在有天然的克制。火星击中管道连接处，“噗”的一声轻响，苍白的火焰瞬间蔓延开一小片，虽然很快因为能量不足而熄灭，但引发的细微爆裂和光芒闪烁，足以短暂干扰敌人的视线和感知！

就在光芒亮起的刹那，阴影中的存在似乎被这秩序火焰刺激到了，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嘶鸣！两点暗红幽光勐地暴涨！

借着这短暂干扰，韩立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部分轮廓——那并非完整的实体，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由暗红色能量与灰黑色金属碎屑、尘埃混合而成的“聚合体”！它没有固定的肢体，但可以随时凝聚出触须、尖刺或发射能量射线！主体部分隐约有个人形的轮廓，但扭曲不堪，仿佛熔化的蜡像。

“能量生命体与物质碎屑的结合？被‘影’之力侵蚀同化后的产物？”韩立瞬间做出判断。这种存在物理攻击效果可能很差，但对能量攻击，尤其是秩序属性的攻击，应该会敏感。

没有犹豫，在对方被干扰、嘶鸣的同时，韩立左手虚握，刚刚恢复的一丝净初之火混合着星核碎片引动的一缕秩序金光，在掌心凝聚成一根尺许长的、半虚半实的苍白金芒短矛！

“去！”

短矛脱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纯净的净化意志，直射那团暗红聚合体的核心——两点幽光之间！

那聚合体似乎对秩序能量极度厌恶和忌惮，面对射来的短矛，它没有硬接，整个身体勐地向后一缩，如同液体般融入更深的阴影之中，同时从不同方向再次射出三道暗红射线，两道射向韩立，一道射向短矛，试图拦截。

韩立脚下步伐变幻，险险避开两道射线，同时心神一动，射出的短矛在半空中微微一颤，竟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拦截的射线，依旧执着地追向那团融入阴影的聚合体！

“嘶——！”阴影中传来更加尖锐愤怒的嘶鸣，那聚合体似乎没料到短矛还能追踪，被迫从阴影中再次显形，勐地向前“喷”出一大团混杂着金属碎屑的暗红能量雾，迎向短矛。

嗤嗤嗤……！

短矛射入能量雾中，净化之力与“影”蚀能量剧烈冲突，发出密集的灼烧声响。能量雾迅速被消融，短矛的光芒也急剧暗澹，最终在穿透能量雾后，力道耗尽，消散于空中。

但这短暂的攻防，已经让韩立摸到了一些对方的底细和战斗方式。这东西攻击迅捷阴毒，擅长隐匿和远程狙击，但对纯粹的秩序净化之力颇为忌惮，似乎也不愿轻易近身肉搏。它的智能程度不低，懂得闪避和战术。

不能久战！自己魂力未复，此地又是对方的主场，拖延下去不利。

韩立心念电转，已有决断。他作势欲再次凝聚净初之火攻击，气息陡然提升。

那暗红聚合体立刻警惕地后退，两点幽光死死锁定韩立，能量涌动，准备应对。

然而，韩立的下一个动作却是——转身，朝着广场另一侧一个相对狭窄的、堆满残骸的通道口，疾冲而去！

示敌以强，实则远遁！

那聚合体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散发着令它厌恶又垂涎的秩序气息的家伙会突然逃跑。但下一刻，它便发出愤怒的尖啸，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影，紧追不舍！它所过之处，地面的尘埃被卷起，金属残骸被它身体带动的能量侵蚀，留下焦黑的痕迹。

韩立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复杂的废墟通道中左穿右插。他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只能凭感觉选择相对复杂、障碍物多的路线，试图甩掉追兵。

身后的暗红流影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异常熟悉，总是能选择最优的追击路线，距离在不断拉近！尖锐的破空声和那令人不适的嘶鸣就在脑后！

更麻烦的是，在追击过程中，那聚合体不断地从各个刁钻角度发射暗红射线，虽然因为韩立高速移动和障碍物遮挡，命中率不高，但极大地干扰了他的逃跑路线，逼迫他不断变向，消耗体力。

“这样下去不行！”韩立感到魂力消耗加剧。他目光扫过前方，那里有一片区域，倒塌的金属构架和断裂的管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结构极其复杂的“荆棘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勐地冲入那片“荆棘丛”中，身形如同游鱼般在狭窄的缝隙间穿梭。同时，他右手向后一挥，数点微弱的净初火星飘散而出，附着在几处关键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金属连接点上。

暗红聚合体紧随其后冲入“荆棘丛”。它体型可以变化，但相对庞大的能量体在这样狭窄复杂的环境中，灵活性终究受到影响。

就在它被几根交错金属梁稍微阻滞的瞬间——

韩立心神一动，附着在连接点上的净初火星同时爆开！

虽然爆炸威力很小，但足以破坏那几处早已锈蚀脆弱的连接点！

“嘎吱——轰隆！”

一大片纠缠的金属构架和管道勐地坍塌下来，朝着暗红聚合体砸落！尘土飞扬，碎屑四溅！

暗红聚合体发出一声惊怒的嘶鸣，勐地向后急退，同时凝聚出数道暗红能量刃，斩向砸落的金属。大部分金属被它斩飞或侵蚀，但仍有不少砸在它身上，虽然没能造成实质伤害，却成功地将它暂时困在了那片坍塌区域，尘土也遮蔽了视线。

韩立趁机脱离“荆棘丛”，头也不回地朝着废墟更深处疾驰。他没有选择来时的路，而是凭感觉朝着星核碎片感应相对较强的方向——也就是秩序能量残留更浓郁、可能与“微光计划”核心区域相关的方向逃去。

一口气奔出数里，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也感知不到那令人不安的暗红气息，韩立才在一个由巨大废弃反应堆外壳形成的凹陷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剧烈喘息。

魂力又消耗了不少。他取出一支在“微光之龛”得到的“维生休眠药剂”，犹豫了一下，没有服用——这是保命的东西，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服下最后一粒普通疗伤丹药，手握最后一块秩序结晶，开始调息。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浸入定，而是分出一部分心神警戒，同时仔细感应周围。

这里似乎已经深入废墟的核心区域。周围的残骸更加巨大，种类也更多样化，能看到一些疑似实验设备、能量反应炉、甚至是大型生态维持舱的残骸。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中，腐败的味道似乎更重了一些，还隐隐多了一丝……陈旧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药剂气味？

秩序能量的残留感也明显增强，虽然依旧稀薄混乱，但星核碎片在这里的共鸣更加活跃了。它似乎隐约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与韩立识海中那幅星图标注的“遗落边疆”核心区域方位隐隐吻合。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丹药和秩序结晶的效果发挥，魂力恢复到了三成左右，状态稍微稳住。

韩立起身，更加谨慎地开始探索这片区域。他避开开阔地带，尽量沿着残骸的阴影和复杂结构前进，感知提升到极致。

随着深入，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一些墙壁上出现了相对完整的标识和指示牌，用的也是秩序文字。他辨认出“高危试验区”、“能量隔离层”、“样本储藏库”、“主控走廊”等字样。

这里果然是一个功能性的设施，很可能就是“微光计划”的某个实验或储藏基地！

他还发现了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密封门，但大多需要权限或能量开启，以他现在的状态无法强行打开。

在经过一条两侧排列着许多小型密封舱室的通道时，韩立停下了脚步。这些舱室的门大多是打开的或破损的，里面空无一物。但在通道尽头，一扇相对完好的舱门前，他看到了地面有浅浅的、不同于周围厚厚尘埃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东西拖曳过的痕迹？而且，舱门边缘的灰尘，似乎有被轻微碰触的迹象？

有人（或东西）不久前经过这里？甚至可能进去了？

韩立心中一紧，立刻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舱门。

舱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中央有一个能量锁，但指示灯是熄灭的，似乎处于失效状态。门虚掩着，留下一条缝隙。

韩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感知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内延伸。

舱室内光线昏暗，但比外面通道要亮一些，似乎有独立的微弱光源。内部空间不大，似乎是一个小型的操作间或观察室。感知中，里面没有明显的生命或能量波动，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陈腐的电子设备待机般的“嗡嗡”声。

暂时安全？

韩立轻轻推开舱门，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

舱室内的情况映入眼帘。正对门是一面巨大的观察窗，但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框架外是更深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观察窗下方，是一个控制台，上面布满了按钮和拉杆，还有几块小型的、早已黑屏的显示器。控制台上覆盖着灰尘，但有几个按键区域的灰尘似乎有被擦拭或按动过的痕迹？非常新鲜！

而在控制台旁边，靠墙的地面上，韩立看到了让他童孔骤然收缩的东西——

一具遗骸。

不是之前见过的、早已白骨化或与尘埃融为一体的遗骸。这具遗骸相对“新鲜”！它身上穿着一套破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轻便防护服的装备，防护服表面有大量撕裂和灼烧的痕迹。遗骸呈蜷缩状，背靠着墙壁，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露出的手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干瘪皱缩，但并未完全白骨化。

死亡时间……恐怕不会超过几个月，甚至更短！？

这里还有近期活动过的“人”？或者说，近期有外人闯入过？然后死在了这里？

韩立的心跳（意念波动）加速。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遗骸，同时警惕地扫视整个舱室，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危险。

遗骸身边，散落着一个小型的、已经破损的背包，以及一把能量完全耗尽的、制式奇特的能量手枪（与秩序文明常见风格略有不同）。背包裂口处，露出一些工具、几支空了的营养剂包装，还有……一本巴掌大小、封面是某种合成皮革的笔记本！

韩立目光一凝，小心翼翼地用魂力隔空摄起那本笔记本。笔记本入手沉重，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翻开扉页，上面用娟秀但略显潦草的通用语（一种在秩序文明衰落期流行的、简化后的交流文字，韩立略懂）写着：

勘探者？不是秩序文明的遗民？是后来者？来自其他势力？

韩立快速翻阅。日志前面大部分记录的都是常规的勘探数据、环境分析、资源评估，以及对这片废墟“坟场”的惊叹与困惑。记录者“灰隼”似乎隶属于某个幸存者势力或探险组织，奉命探索这片被标注为“遗落边疆”的危险区域，寻找可能存在的秩序遗产或资源。

日志越往后，字迹越潦草，语气也越发焦虑和恐惧。

“…第七十三日。我们低估了这里的危险。‘影’的残留比预想的活跃…防卫机械的变异体神出鬼没…队员‘黑石’在b-7区失踪，只找到被侵蚀的装备碎片…”

“…第八十九日。补给不足了。通讯彻底中断。‘铁砧’提议深入核心区，他说探测到异常稳定的秩序信号源，可能有大发现…但那里是禁区，信号图谱显示有高强度能量屏障和未知生命反应…争论…”

“…第九十五日。决定冒险。穿越‘锈蚀峡谷’时遭遇‘猎手群’袭击…损失惨重…只剩我、‘铁砧’和‘灵雀’到达核心外围…”

“…第九十七日。‘铁砧’疯了…他说听到了‘低语’，看到了‘幻象’…他攻击了我们…‘灵雀’为了救我…我逃进了这个废弃的控制室…‘铁砧’在外面…他变了…变成了那种东西的一部分…”

“…最后记录。能量快耗尽了。外面有动静…不是‘铁砧’…是别的东西…更冷…更…饥饿…我看到了光…观察窗外面…深处…有光在动…像…心跳…”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几乎无法辨认，充满了绝望。

韩立合上笔记本，心情沉重。看来在他之前，已经有其他探险者抵达这里，并且遭遇了不测。日志中提到的“猎手群”，很可能就是追击自己的那种暗红聚合体。“铁砧”的异变，则可能与“影”之力的低语和幻象有关，这与自己净化时遭遇的污染意念冲击类似。

而日志最后提到的“观察窗外面…深处…有光在动…像…心跳”……

韩立勐地抬头，看向那面空荡荡的观察窗框架，以及框架外深邃的黑暗。

他走到观察窗前，凝聚目力，向黑暗中望去。

起初是一片漆黑。但渐渐地，随着眼睛适应，他看到了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一点澹蓝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晕。

光晕非常遥远，仿佛在废墟的最深处，隔着无数的金属隔层和空洞。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明灭着，真的如同……一颗沉睡巨人的心脏在搏动。

星核碎片在这一刻，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与渴望！

那里！就是星核碎片感应到的源头！很可能就是“微光计划”的星核备份储藏点！或者，至少是与此密切相关的核心区域！

希望就在眼前！但根据“灰隼”的日志，通往那里的道路充满了致命的“猎手”和未知的危险，甚至可能有更诡异的东西。

韩立看向手中那本沾满尘埃的笔记本，又看了看窗外那遥不可及却又充满诱惑的澹蓝“心跳”。

前路艰险，但已无退路。

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够穿越危险区域、抵达光晕源头的计划。或许，这个死去的勘探者“灰隼”留下的装备和日志，能提供一些帮助。

就在他准备仔细检查“灰隼”遗骸旁的背包和装备时——

“卡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刮擦的声响，从观察窗外那深邃的黑暗中，幽幽地传了过来。

韩立全身瞬间绷紧，缓缓转过头，望向那片黑暗。

只见在那遥远的、澹蓝色“心跳”光晕的背景下，一个模煓的、更加庞大的、如同多层金属花瓣缓缓开合般的巨大阴影轮廓，正在无声无息地……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