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正午最炎热的时分,饭菜也煮好了,周牧野果断下令休息。后勤营地的妇孺们抬来了一桶桶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和一堆堆杂粮饼子。
当流民们排着队,发现自己领到的食物与河源村村民碗里的完全一样!
都是同样是浓稠的米粥,同样分量的饼子时,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捧着温热的陶碗,手都有些颤抖,一些人甚至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
在别的安置点,他们喝的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何曾吃过这样实在的饭食?
这一刻,他们对这个村子的向往达到了顶点。
几个年轻的流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低声交谈:“要是……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干活就好了……”
更让他们触动的是,河源村并没有因为他们是被雇佣的而苛待。
烈日最毒的时候,村民休息,他们也同样被要求躲在树荫下休息,甚至还提供了清凉的草药茶水解暑。
休息时间,一些流民注意到村塾地基那边,发现仍有不少村民在忙碌地搬运木材、夯实土地。
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个村子竟然要在第一批就兴建村塾,还是免费让所有孩子读书!
“老天爷,这村子……这村子不一样啊!”一个稍微年长的流民喃喃道,他主动走到了村塾工地帮忙!
不一会儿又有十几个流民自发地走到村塾工地,默默地帮忙传递木料、清理碎石。
他们不善言辞,只是用行动表达着内心的感激。
还有些流民主动帮着后勤的妇人收拾碗筷,拿到河边清洗,另一些人则学着金宝那些孩子的样子,到附近林地更远处捡拾柴火,尽可能地想为这个给了他们尊严和温饱的村子多做点什么。
周牧野特意让人在离流民用餐区稍远的一棵大树下,为那两名官兵另设了一处席面。
送过去的饭食依旧是浓稠的粟米粥和杂粮饼子,但在粥里,却额外切入了不少喷香的野味肉干,旁边还摆上了一小壶宋穗儿酿的、度数不高的酒,以及一小碟咸菜。
那王姓伍长和另一名年轻兵丁一看,尤其是看到那酒的时候,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平日值守,吃的也是粗粝伙食,这等有酒有肉的待遇,实在难得。
“周村长,这……这太破费了!”王伍长嘴上客气,手却已经接过了周牧野递过来的酒碗。
“二位军爷辛苦一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周牧野陪着坐下,亲自给他们斟上酒:“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这些流民,晚间是留在我们这里过夜,还是需要返回城外的安置点?”
王伍长美美地呷了一口酒,又夹起一块肉干嚼着,脸上尽是满足。
他摆摆手,回答了周牧野关于流民过夜的疑问:“嗨,回什么安置点!基本上所有村子雇佣流民,都是就地安置。让他们来回跑几十里地,第二天哪还有力气干活?”
“对了,因为你们雇佣的流民多,所以咱们兄弟俩,自然也得留在这里‘值守’。”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牧野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他们这两位“看守”也得在此过夜,这“小灶”怕是不止这一顿。
周牧野立刻会意,笑道:“理应如此,二位军爷的住处,村里自会安排妥当。”
他又给两人满上酒,顺势问道:“如此便好。只是不知,这雇佣流民,官府可有时辰上的章程?譬如每日需劳作多久?”
王伍长将嘴里的肉咽下,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带着点传授经验的口吻:“章程嘛,自然是有的!上头明文规定,雇佣流民,每日劳作不得超过五个时辰!”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了然的神情:“周村长你是个明白人,这里头的道理,不说也懂。这些流民看着卑贱,但终究是官府登记在册的丁口,是将来充实边疆的根基。”
“你可以让他们吃得差些,住得破些,工钱给得少些,但不能往死里用,真弄出人命,或者激起大规模民变,上头追究下来,谁都吃罪不起。”
他顿了顿,啜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不过啊,这规定是规定,底下各村执行起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流民是按天算的,干一天活换一口饭吃,他们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巴不得少干点活,节省力气。”
他叹一口气:“可各村雇佣他们的村民呢?花了钱就恨不得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把每一文钱都榨出油来。这矛盾,天生就在那儿。”
他顺势又给两人满上,看似随意地追问:“听王伍长意思,其他村子的流民日子似乎不太好过?”
几口酒下肚,王伍长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别提了!那些村子,抠抠搜搜,能给流民一顿稀的吊着命就不错了,还经常克扣。”
“睡?就真是天当被地当床,哪像周村长你们,还给他们划了块干燥背风的地界,听说还准备了些许驱蚊的草料?这帮人到了你们这儿,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瞒你说,我们哥俩来回押送,见得多了。”
“好些村子,都把流民发狠了使唤,还当贼防着!像你们村这样,饭食管够,还一视同仁的,独一份!”
“也难怪这些流民干活这么卖死力气,还有不少人主动去帮你们弄村塾地基、捡柴火吧?这都是心里感激,想报答呢!”
旁边的年轻兵丁似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插话道:“可不是!前些日子就出过一档子事!”
“往西三十里有个赵家屯,雇了流民开荒,那村子的人心黑,不仅克扣饭食,还逼着流民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不到半夜不让歇息,动辄打骂。”
“结果没几天,流民里头几个血性的汉子忍不了了,晚上纠集起来,跟监工的村民动了手,两边都见了血!”
那兵丁说完,王伍长接过话头,冷哼一声:“哼,这事儿闹得不小。最后怎么样?官府派人去,各打五十大板!”
“带头闹事的流民挨了鞭子,赶回安置点,日后分村也别想分到好去处。那赵家屯呢?负责雇佣的里正吃了挂落,村子也被禁止再雇佣流民,至少今年是别想了!他们那片荒地,我看呐,今年是别想种上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