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宁大儒与亲缘(1 / 1)

“牧野,穗儿,这位宁公,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真正的国之栋梁!让他屈就在这颠簸狭窄的骡车上,实在是……实在是怠慢,更是我辈失礼啊!”

“让宁公搬到马车上去!”杨秀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马车总归比骡车平稳些,空间也大,更适合宁公这般年迈体虚之人休养。我这身子骨还能撑得住,随便找个地方挤一挤便是!”

“既然如此,便依先生之意。多谢先生深明大义!”宋穗儿闻言并未拒绝,毕竟这骡车的颠簸会影响老人虚弱的身体恢复,若能换到更舒适的马车里,自然更好。

“分内之事,何足言谢!”莫说这马车本就是宋穗儿夫妻俩的,就是这马车是属于杨秀才自己的,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让出来的。

既然已经商定了,事不宜迟,众人人立刻行动起来。

杨秀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马车里那些属于他的书籍、文房等物收拾出来,搬到骡车上,空出最舒适的位置。

宋青山和周牧野两人极其小心地将依旧昏睡的宁守拙老人,连同铺盖一起,平稳地转移到了马车上。

安置妥当后,杨秀才看着躺在马车里、呼吸平稳许多的老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则抱着一个装着书的包袱,乐呵呵地挤到了原本装载物资、现在稍微腾出点空位的骡车角落。

宋穗儿和宋青山自然承担起了照顾老人的责任。

宋穗儿提着药箱和清水,坐进了马车车厢内,以便随时观察老人的情况,喂水喂药。

宋青山则坐在了车辕上,既能赶车,又能随时听候妹妹的吩咐,照看马车,确保行进平稳。

马车果然比骡车平稳了许多,细微的颠簸被很好的缓冲,宁守拙在沉睡中紧蹙的眉头似乎都舒展了些许。

宋穗儿坐在车厢里,看着老人沉睡中依旧难掩风骨的侧脸,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感与猜测愈发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马车上的老者,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郁的药香,以及喉咙里残留的、带着参片特有苦味的甘润。

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并非曝尸荒野,而是身处一辆行进中的马车里,身上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致命的饥渴和寒冷已然退去。

“您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宁守拙微微侧头,看到一张清丽却难掩风霜的脸庞,正关切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这女子的眉眼,让他心头莫名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

“是……是姑娘救了老朽?”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我们兄妹。”宋穗儿示意了一下坐在车辕附近、不时回头张望的宋青山。

宋青山见老人醒来,憨厚地笑了笑,宁守拙看到宋青山的面容越发的感觉到了一种熟悉感!

“多谢……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宁守拙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宋穗儿轻轻按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您身体还虚,好生躺着。”宋穗儿递过一碗温水:“您昏迷了快一天了,先喝点水。”

宁守拙依言喝下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精神稍振。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难民,听着隐约传来的哭泣与叹息,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悲悯与无力。

“这世道……终究是乱了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沧桑。

宋青山忍不住问道:“老人家,您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荒郊野外?您的家人呢?”

家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入了宁守拙心底最深的隐痛。

他沉默了片刻,昏花的老眼似乎透过车顶,望向了遥远而痛苦的过去。

一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并未全盘托出,只是用极其隐晦和破碎的语言,低声道:“老朽……孑然一身,漂泊半生,只为寻找一个……一个失落在外的亲人。”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是老夫的至亲骨肉……她……她本该在锦绣丛中,却命运多舛,幼年便遭劫难,流落在外……老夫无能,找到她时,已……已身陷囹圄,受人钳制……”

他的声音之中有些凌乱,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与妹妹幼时时酷似的、却带着惊惶与决绝的苍白脸庞。

那是他失散多年、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

他本以为能救她们俩脱离苦海,却低估了那囚禁她之人的权势滔天。

那一次冒险的营救计划败露,换来的结果是外甥女失踪,生死不明,而他那苦命的妹妹也因此被彻底囚禁,再无不见天日。

此事也成了政敌攻讦他的利器,最终导致他被夺官去职,远离朝堂,当然当时他也已经是心灰意冷,只希望能找到失踪的外甥女好好教养她长大成人。

只是可惜,寻找了三十余年,终究是杳无音讯……

“老夫……连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都护不住……枉读圣贤书,空负大儒名……”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语气中的痛苦与自责几乎要溢满这小小的车厢。

他没有提及囚禁者的具体身份,那背后的势力太过可怕,他不能将这些无辜的救命恩人卷入其中。

宋穗儿和宋青山听着老者这断断续续、充满悲怆与隐秘的叙述,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失落的至亲”、“幼年遭劫”、“身陷囹圄”、“外甥女”……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他们记忆中关于母亲那模糊而神秘的身世之门。

他们的娘亲,也姓宁!如果是被强迫生下的孩子,以外祖母的性子,定然是随母性,这个老者会是他们外祖母的哥哥吗?!

宋穗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猜测,看着老者悲痛欲绝的模样,柔声道:“老人家,往事已矣,您要多保重身体。若是……若是您暂无去处,不如暂且与我们同行?”

她开口说道:“我们虽然也是逃难之人,前往西疆,但至少能互相照应,有一口吃的,绝不会少了您那一份。”

宋青山也连忙点头:“是啊,老先生,您一个人太危险了,就跟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