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最高的商场天台,风很大。
高泰明坐在边缘的栏杆上,一条腿悬空晃荡,另一条腿屈起踩在金属横杆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夜风吹乱他刻意抓出凌乱感的头发,他眯着眼,看着下方那片被霓虹灯染成彩色的广场。
“无聊。”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懒散和不耐烦。
白光莹飘在他身侧,光之翼在背后微微展开,泛着柔和的暖金色光芒。她双手抱胸,眉头微蹙:“泰明,你别坐那么外面。”
“怕什么,摔下去又死不了。”高泰明嗤笑一声,但还是把悬空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转身从栏杆上跳下,稳稳落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个冰疙瘩到底要我们等多久?本少爷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是为了计划。”白光莹落在他身边,光翼收拢,“颜爵先生说了,冰公主需要在广场各处‘留下记号’,就像猎人布陷阱前要先熟悉地形一样。”
“切,说得神神秘秘。”高泰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了几分,“什么情绪裂缝、什么冰层厚度……听不懂。要我说,直接把那什么‘渔夫’引出来打一架不就完了?磨磨蹭蹭的,不像我的风格。”
“因为你的身体……”白光莹声音低了下去。
“喂。”高泰明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凶,“说了别提这个。”
他背过身去,走到天台另一侧,背对着白光莹看向远处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勾勒出少年倔强又孤傲的轮廓。
白光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高泰明最讨厌别人用“心脏病”这件事来限制他,哪怕那是事实。他把自由看得比命还重,任何形式的“照顾”在他眼里都是怜悯,都是锁链。
天台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默探出头来,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她看到高泰明和白光莹,眼睛一亮:“你们果然在这里!颜爵先生说这个位置视野最好……”
“吵死了。”高泰明头也不回。
王默缩了缩脖子,但没退回去,反而走进来,小声说:“那个……冰公主好像快好了。建鹏刚才发信息说,看到她在街角那栋楼上……不过一眨眼就不见了。”
“神出鬼没的,装什么神秘。”高泰明转过身,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位置,脸颊鼓起一小块。他上下打量王默,忽然挑眉,“喂,王默,你该不会真觉得那个冰公主是什么好人吧?”
王默一愣:“啊?”
“她救舒言,帮我们处理污染,看起来好像挺热心。”高泰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仙境那些大仙子,哪个不是把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她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人类?”
“冰公主她……她不是那样的。”王默握紧了奶茶杯,声音虽然小,但很坚定,“她说话是冷冷的,但做的事情都是在保护大家。在游乐场废墟的时候,她明明自己很累了,还是把那个‘情绪琥珀’净化了……”
“那是因为那玩意儿对她也有用。”高泰明打断她,“我说你啊,别老把人想得太简单。那个冰公主,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可多了,我看得出来。”
白光莹轻轻拉了拉高泰明的衣角:“泰明,别说了。”
“怎么,我说错了?”高泰明甩开她的手,但语气稍微缓了点,“行行行,我不说了。反正本少爷就是来当‘诱饵’的,到时候按计划行事就完了,别的我懒得管。”
天台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王默走到栏杆边,也往下看。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些,但音乐喷泉周围还是聚集了不少人。她想起冰公主说的话——“人群的‘快乐’很薄,底下压着更多疲惫和渴望,像一层脆冰。”
她好像有点懂了。
那些笑着拍照的人,也许拍完照就要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家;那些陪着孩子玩的父母,也许明天一早又要早起加班;那些在长椅上休息的老年人,也许正在想念远方的子女……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踩重了,冰层就会裂开。
“在想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王默吓得手一抖,奶茶差点掉下去。她猛地转身,看见冰公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天台中央,周身那层薄雾正在缓缓散去。
高泰明和白光莹也转过身来。
冰公主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高泰明身上。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霜雪般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高泰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啧了一声:“看什么看?本少爷脸上有花?”
“你身上,光与影的波动很不稳定。”冰公主轻声说,声音在风里依然清晰,“像一锅烧到一半的水,下面火太旺,上面又盖着盖子。再这样下去,水会烧干,盖子也会被顶开。”
高泰明脸色一变。
他知道冰公主在说什么——光与影的力量需要平衡,而他因为情绪起伏太大,经常让两种力量互相冲撞。再加上心脏的负担,这种不稳定就像定时炸弹。
“要你管。”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我没想管。”冰公主走到栏杆边,和王默并肩站着,看向下方,“我只是在说事实。今晚的行动需要精确,如果你的力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可能会把整个‘陷阱’都踩烂。”
“那你倒是说说,具体要怎么做?”高泰明转过身,双臂抱胸,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冰公主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起她冰蓝色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却也让高泰明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真的是仙境传说中的冰雪化身,不是他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叶罗丽战士能比的。
“广场的情绪,像一锅快要煮沸的汤。”冰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们听,“汤里有各种食材:开心是甜的番茄,焦虑是苦的苦瓜,疲惫是咸的盐巴,渴望是辣的辣椒……现在这些食材都还在锅底,没煮开。”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整锅汤打翻,也不是往里面乱加调料。而是找准时机,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筷子,在汤快要滚起来的时候,轻轻搅动某一个地方——比如那颗藏在最底下的辣椒。”
“搅动了会怎样?”王默忍不住问。
“辣椒的味道会散出来,让整锅汤都带上一点辣味。”冰公主说,“但只是味道,不是真的把辣椒捞出来塞进每个人嘴里。他们会觉得‘今晚的汤好像有点辣’,但不会知道为什么会辣,也不会被辣到哭。”
高泰明听得皱起眉:“所以就是……制造一场虚假的情绪爆发?”
“不,情绪是真的。”冰公主摇头,“汤里的辣椒本来就是辣的,我们只是让它该辣的时候辣。但如果搅得太用力,辣椒碎了,那整锅汤就会变得太辣,有人会受不了。如果搅错了地方,搅到了一颗烂掉的苦瓜,那汤就会变苦,坏了所有人的胃口。”
她转过头,看向高泰明和白光莹:“你们俩,光与影,就像汤里最显眼的两种颜色。如果辣椒辣起来的时候,你们的光影刚好在旁边跳舞,那个‘渔夫’远远看见,就会以为——啊,这里有两颗特别漂亮的食材,值得捞一捞。”
高泰明终于明白了。
他们的角色不是主攻手,而是诱饵。要用最自然、最不刻意的方式,在情绪爆发的瞬间,让自己成为广场上最“醒目”的存在,吸引暗处的“渔夫”上钩。
“那如果‘渔夫’真的来了,我们怎么打?”他问。
冰公主的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高泰明莫名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虽然很淡很淡。
“不用你们打。”她说,“‘渔夫’撒网的时候,注意力都在鱼身上。这时候,躲在岸上的人,才有机会看清他长什么样,用的什么网,甚至……能不能顺着网线,摸到他的老巢。”
白光莹忽然开口:“所以,我们是鱼,你是岸上的人?”
冰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
“我们是合作。”她纠正道,“鱼负责把网引出来,岸上的人负责收网。少了谁,这鱼都钓不成。”
天台上又安静下来。
高泰明嚼着棒棒糖,糖块在嘴里咔咔作响。他盯着冰公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喂,冰公主,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别说为了世界和平什么的,太假了。”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向远方的夜空。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因为冰层如果裂得太厉害,站在冰上的人都会掉下去。”她轻声说,“而我,不想掉下去。”
这个答案太简单,简单得不像答案。
但高泰明听懂了。
不是拯救世界的大道理,不是无私奉献的圣母心,就是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生存本能——我不想死,所以我要把可能害死我的危险解决掉。
这种理由,他反而能接受。
“行吧。”高泰明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抽出来,随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本少爷可不想在这儿吹一晚上冷风。”
“快了。”冰公主说,“等颜爵和时希把‘岸上的位置’安排好,我们就……”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王默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王默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是、是颜爵先生!他说……‘渔网’好像有动静了,让我们马上过去集合!”
冰公主眼神一凛。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混沌之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像受到某种吸引般,朝着广场某个方向飘去。
“比预想的快。”她收回手,看向高泰明和白光莹,“你们先过去和颜爵汇合。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两个普通的、正在约会的人类少年少女,在广场上玩,等会儿会去看喷泉表演。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那你呢?”王默问。
冰公主看向下方那片越来越热闹的广场,霓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像冰层下流动的火焰。
“我去看看,是哪颗辣椒先熟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寒雾,很快被夜风吹散。
高泰明啧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脖子。
“走吧。”他对白光莹说,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陪本少爷‘约会’去。不过事先说好,我可不会买给你。”
白光莹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有笑意:“谁要你买。”
两人并肩走向天台门口,光之翼和影之息在他们身后若隐若现,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光与影本该有的样子。
王默看着他们离开,又转头看向冰公主消失的方向。
广场上,音乐喷泉的灯光忽然全部亮起,水柱冲天而起,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引来人群一阵欢呼。
那锅汤,好像真的要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