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心中却是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夜琉璃这是真害怕了。
虽然身体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连站着都象是在踩棉花,但心里的满足感却是前所未有。
这软饭……啊呸,这羁拌值,吃得香!
不远处。
慕容澈拄着长枪,凤眸微眯,视线死死黏在那相拥的三人身上。
尤其是看着顾长生那颗极其自然地埋在凌霜月颈窝里的脑袋,以及那只被夜琉璃紧紧箍在怀里的手臂,女帝陛下握着枪杆的手指不由得紧了几分。
怀中的传国玉璧似乎变得更加烫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在胸口蔓延,让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正享受着齐人之福的混蛋给拽起来再打一场。
“连天都敢拆……”
慕容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冲上去把人抢过来的冲动。
她凤眸微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地宫之中那场未尽的博弈,以及那个狂妄至极的赌约。
只要能凭肉身打败他,这天下连同他这个人,便都是朕的战利品。
既是战利品,那到时候朕想提什么要求,想让你摆什么姿势,还由得你选?
念及此处,慕容澈眼底的酸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具侵略性的灼热冷笑。
“顾长生,你给朕洗干净等着。待朕将你彻底打趴下的那一日……这笔帐,朕自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另一边,顾倾城提着染尘的裙摆,原本正不顾仪态地想要冲上过来查看弟弟的伤势。
却突然脚步一顿。
她看清了。
那混小子此刻不仅毫发无伤,反倒正左拥右抱。
甚至还一脸安详,在两位绝世美人的怀里,极其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着。
顾倾城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她怔在原地。
片刻后,这位大靖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那因狂奔而凌乱的发鬓。
眼底的惊惶与担忧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哭笑不得的骄傲,还有那藏都藏不住的宠溺。
“这臭小子……”她低声笑骂了一句,“还有心思哄女人,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顾长生感受着前后两具娇躯传来的不同温热——怀中是凌霜月刚渡劫后带着雷火气息的清冽剑香,身后则是夜琉璃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幽莲异香。
心中的暴虐与杀意,在这一刻彻底平息,化作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恢复清明的苍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那只眼睛……
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了。
那这外面,迟早有一天,本王是要亲自上去走一遭的。
不过现在嘛……
顾长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种透支后的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
他在意识彻底断片前的最后一秒,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为精准的“端水”判断。
只见他脑袋向后一仰,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枕在了两人肩膀交叠的缝隙之间,左右手更是同时发力,分别扣紧了凌霜月的柔荑与夜琉璃的皓腕,力道均匀,绝不厚此薄彼分毫。
甚至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这位安康圣王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极其安详且欠揍的弧度,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顽强的念头。
“……这昏迷的姿势,一定要帅。”
……
玄天界,或者说崩界之战后的神州。
浮陆天。
云海。
并非凡俗界那种由水汽凝聚的苍白云雾,而是由浓郁的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金色云海。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九颗硕大的星辰悬于天穹极高处,洒下永恒不灭的光辉,照亮了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寂天宫。
天宫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晶石铸就,没有大门,没有守卫,只有无数根粗大的、上面刻满了暗红符文的锁链,从天宫深处延伸而出,没入下方的虚无云海之中。
每一根锁链,都紧绷得笔直,仿佛在拉扯着什么沉重至极的事物。
天宫尽头,一方巨大的白玉棋盘横亘于悬崖之畔。
棋盘上无子。
只有一层淡淡的水光,如镜面般倒映着下界的三千微尘。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在这死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宫中响起。
那声音虽小,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崩断的哀鸣。
棋盘边缘,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紧接着,位于角落处的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下去,最终彻底崩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风起,云涌。
那一根根没入云海深处的青铜锁链,竟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又碎了一个。”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从虚空中缓缓传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
随着声音落下,云海分开,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棋盘两侧。
左侧之人,身着一袭绣着星辰日月的宽大紫袍,面容隐没在一层流动的混沌雾气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枯瘦如柴的手露在外面,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
右侧之人,则是一身亮银甲胄,其上流转着森寒的杀伐之气,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剑匣,周身剑意之盛,竟连周围的空间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是弃地。”
银甲人并未低头去看那棋盘,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云海,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铿锵刺耳,“刚才那一瞬,吾感知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那个被放逐的牢笼里,有生灵损毁了天门投影。”
紫袍老者微微颔首,指尖轻弹,那枚黑子落下,稳稳地定住了棋盘上泛起的涟漪。
“毁了便毁了,反正也不过是一道早已失去作用的投影。”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界壁,看到了那个在风暴中竖起中指的暗红身影。
“这气息……呵,多少年没察觉到了。”紫袍老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是嘲弄,又似是怀念。
“没想到,那个人死绝了这么多年,留下的烂摊子还是这么不安分。在那种灵气枯竭之处,竟然还能孕育出这等变量。”
“既是变量,便该抹除。”
银甲人身后的剑匣嗡鸣作响,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息冲天而起,搅碎了漫天金云,他眼中杀意暴涨,“那手印……是在羞辱我等。吾当一剑斩之!”
然而,他虽杀气腾腾,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未曾挪动分毫。
紫袍老者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幽幽:“斩?怎么斩?”
老者指了指那根根紧绷、深入云海的青铜锁链,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冷漠与无奈。
“那是当年那人以本源之力强行剥离,放逐于时空乱流之中的死地。那是绝对的牢笼,也是绝对的壁垒。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那层界壁依旧坚固得令人绝望。莫说是你我,便是天尊亲至,也无法真身降临。”
“我们只能看,却碰不到。”
银甲人闻言,周身那恐怖的气息猛地一滞,随即有些烦躁地冷哼一声,却并未反驳。
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实话。
这无数岁月以来,他们坐镇浮陆天,名义上是监察,实则也不过是这天宫里的囚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千世界在时空乱流里漂浮,除了影响一下天道法则,或者偶尔投射一道虚弱的投影下去装装样子,根本无法干涉。
这种只能隔着笼子看蚂蚁挑衅,却无法伸手指碾死的憋屈感,让他心中杀意更甚。
“难道就任由那蝼蚁在下面叫嚣?”银甲人死死盯着云海深处,咬牙切齿,“那竖子……这是在打玄天的脸!”
“急什么。”
紫袍老者重新抓起一把棋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声音渐渐变得飘忽不定。
“虽然我们下不去,但你也应该感觉到了……近些年,那地方的封印,似乎有些松动了。”
“松动?”银甲人目光一凝。
“不错。”紫袍老者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棋子,“千年前,那里还是一潭死水,连一丝灵气波动都传不出来。可这百年来,尤其是最近,通过界壁传来的波动越来越清淅,甚至……连那道守护壁垒,都出现了几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说到这里,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随手将一把棋子洒向棋盘。
哗啦啦。
棋子滚落,竟在棋盘上自行排列成了一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困局。
“裂缝虽小,过不去真身,甚至连一道完整的分身都挤不过去。”
“但是……”老者声音骤然转冷,透着一股子阴森的算计,“传递几道法旨,唤醒几条沉睡的狗,却是足够了。”
银甲人眼神一动:“你是说……那些暗子?”
“既然里面的人想出来,那我们不妨帮他们一把。”
紫袍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顺着那青铜锁链,悄无声息地向着云海深处蔓延而去。
“传令下去。”
“让接引使动一动。”
“告诉里面那些苟延残喘的老东西,谁能把那颗带着逆贼气息的人头献祭上来……”
老者眼中闪铄着戏谑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瓮中捉鳖的有趣场面。
“吾便赐他一道神符,许他借着那松动的封印缝隙,飞升入我玄天仙籍,做一条看门的狗。”
银甲人沉默片刻,身后的剑匣终于安静下来。
他看着下方那片翻涌的云海,身形逐渐淡化在风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回荡在天宫之上。
“蝼蚁终究是蝼蚁。”
“既然无法亲自动手,那就让笼子里的野兽,去撕碎他吧。”
风停了。
天宫重归死寂。
只有那棋盘之上,原本已经平息的涟漪,再次因那落子而剧烈翻涌起来,隐约间,似乎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隔着无尽的时空,顺着那渐渐松动的封印缝隙,向着那渺小的遗尘界……
悄然逼近。
……
意识回归躯壳的那一瞬,顾长生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不适。
只是一种灵海干涸后的空虚,以及四肢百骸中泛起的阵阵酸软——就象是连续挥霍了三天三夜的纨绔子弟,身子虽乏,底子却还在。
体内的混沌灵根虽显黯淡,却依旧稳固地盘踞丹田,贪婪地吞噬着周遭游离的灵气。
这具经过五色神雷淬炼的肉身,终究是没有让他失望,硬撼规则一击,也仅仅是脱力罢了。
顾长生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这波“人前显圣”,代价还在可控范围内。
当时那一拳看似莽撞,实则他早已算准了洛璇玑那一剑斩断了投影根基,再加之昊天印这枚“界主令”的位格压制,那所谓的反噬,更多是雷声大雨点小。
至于最后强撑着没吐那口血……
那是身为“圣王”必须维持的体面。
若是砸碎了天宫自己却当场喷血倒地,那种你也配称尊的气势,怕是要折损大半。
哪怕里子虚了,面子上也得稳如泰山。
顾长生撑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驿馆天花板,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混合着药香、幽莲冷香和淡淡剑意霜寒的复杂气味。
这味道,闻着就象是……修罗场的前奏?
“夫君!”
“小王爷,你醒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语调却截然不同。
前者清冷中带着压抑的颤斗,后者则是惊喜中夹杂着几分戏谑。
顾长生微微偏头。
左边,凌霜月依旧是一袭胜雪白衣,只是那双平日里握剑极稳的手,此刻正紧紧抓着他的左手。
右边,夜琉璃正趴在床沿,毫无形象地玩着他的一缕头发。
见他醒来,这妖女明显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伸出手指戳了戳顾长生的脸颊。
“啧啧,咱们的碎天圣王终于舍得睁眼了?”夜琉璃指尖微凉,语气幽幽。
“你要是再不醒,月儿姐姐都要提剑去把这黑血城的天再捅个窟窿了。”
“琉璃!”凌霜月轻斥一声,随即紧张地看向顾长生,声音低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感觉如何?体内气息可还顺畅?洛前辈留下了丹药……”
“我没事。”顾长生想扯出一个潇洒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只能无奈地反握住凌霜月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
“就是有点饿,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听到这话,凌霜月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眼框微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我去叫人!”夜琉璃倒是动作麻利,像只黑猫般“嗖”地窜了起来,“大家都守在外面呢,尤其是你那个姐姐,差点没把门坎给踏平了。”
说罢,她裙摆一甩,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没过三息。
“砰!”
房门被极其粗暴地撞开。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个稍微威严点的坐姿,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已快步入了内室。
“长生。”
顾倾城并未失态,只是那双平日里威仪深重的凤眸此刻却熬得通红。
她快步走到榻前,轻轻拂开夜琉璃正欲递水的动作,自己在床沿坐下。
她伸出微颤的柔荑,小心翼翼地粘贴顾长生的额头,又顺着脸颊滑落,确认掌心下的温度真实温热,那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你这傻孩子……”顾倾城眼底噙着泪,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并无半句重话,只有化不开的心疼。
“那般毁天灭地的劫数,也是你能逞强去挡的?你若是真有个好歹,让皇姐日后到了地下,怎么有脸去见……”
她本想说“去见母后”,可话到嘴边,想起这弟弟如今这连天道都能抗衡的本事与那扑朔迷离的身世,终是将这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极轻极沉的叹息一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顾长生心头一软,看着面前这位满眼皆是自己的长姐,乖顺地任由她施为,轻声道:“皇姐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让你担心了。”
慕容澈紧随其后,那一身染血的戎装尚未更换,裹挟着满身肃杀之气大步跨入。
她并未像顾倾城那般温情脉脉,而是径直走到榻前,双手撑在床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怒火与后怕,最终都化作了冷硬的警告。
“顾长生,你给朕记清楚了。”
慕容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你的命既已入了北燕的局,便是这万里江山的底蕴。朕既许你并肩之位,这天下便没人能拿你的命去赌,哪怕是你自己也不行!”
她顿了顿,眼神危险地眯起,指尖在床沿上扣出一道深深的指印,语气森寒:“若是再敢这般不知死活地逞英雄……朕不介意把这并肩王的府邸搬进皇宫寝殿。与其让你出去送死,朕宁愿十二个时辰贴身盯着你,让你除了朕的视线,哪儿也去不了!”
话音未落。
一声轻嗤,带着几分慵懒与讥讽,突兀响起。
“哟,陛下这算盘打得,我隔着万八千里都能听见。”
夜琉璃依旧趴在床边,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顾长生的一缕发丝。
她懒洋洋地抬起眼帘,那双桃花眼中波光流转,却似笑非笑地看向慕容澈。
“贴身盯着?还十二个时辰?”
夜琉璃轻哼一声,语气娇媚,却藏着针尖般的刺。
“这男人身上可流着本圣女的魔种,那是早已神魂相融的自己人。要盯也是回我天魔宗,由本圣女亲自看护。”
“你想独占?问过我没?”
说着,她瞥了一眼身旁默默握紧霜华剑的凌霜月,嘴角笑意愈发玩味且挑衅。
“还是说……陛下觉得,自己那杆枪,能扛得住月儿姐姐手里那把刚斩过天劫的剑?”
一旁的顾倾城也面色不善的看着慕容澈。
“咳咳……”
这时,门口传来极不自然的咳嗽,打破了屋内这短暂且激昂的豪言壮语。
身穿布衣、一脸无奈的皇室供奉李玄,正象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在他身侧,姬红泪神色复杂,目光在顾长生和自家徒弟身上转了一圈,终是一声未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