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雨滴细棉,同如银针,刺在一张张黯然的面庞之上。
河水上的霜层渐渐消融,停靠在河岸前的大船愈发繁多,似如一道大山,几乎要将对岸的百里旷野阻绝。
马儿嘶鸣,牲畜躁动,尤如山峦崩塌,天灾将至。
遗留在营舍城池内的“晋军”,望着同袍带着脸上沉重的神情而收拾行囊,既有不舍,又有落寞,但更多的则是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忐忑。
留守在关中诸郡的,南军占半数,“新军”占半数,前者思乡之情深厚,后者与众多百姓别无一二,厌战,惧战已集成阴霾,迫需大军作为后盾,再而滋长出消散的信勇。
军营中不安宁,各处府邸邬堡庄园中不安宁,汉胡百姓亦不能免。
丝竹之乐,纵情之声不复,酒后挥洒的癫狂模样不复,高谈阔论品茗者不复,劳作于田野的农夫不复,蓄养着羔羊、牲畜的牧民不复。
关中再次笼罩于姚泓在位时的沉寂,他们却不曾想,囚于台狱之中的前秦天子、皇后宗亲等,亦是徨恐难安。
此等大事,本该尤如姚兴去世般牢牢压住风声,却没曾想如洪潮过堤,一泻千里,短短十数日,弄得风云不止,天下皆知。
京兆已有些许不忿士人,在私底下旁敲侧击的指斥“肉食者”之无能,他们虽暂时不敢道出那人的名讳,但言谈举止,与昔日判若两人。
长安士民见一名名士卒车马于各处城门鱼贯而出,无不惊惧。
丞相府前,王尚急声问道:“度玄二人还未来?”
在其侧后的宗敞甫一摇头,王尚见状,脸色更为焦急。
“敬仁呢?他常在明公左右,出了此大事,怎不曾知会我等一声?”
梁喜、淳于昱等面面相觑,最后皆是无奈摇头,以示不知情。
不安感随着对局势失去掌控感后,王尚心急如焚,诸多前秦大臣也无一例外。
向来看透世事的他们,得知刘裕要领军南下,至于是回建康还是南阳,至今还杳无音频,将往后动向遮掩的密不透风。
众人实是想不明白,现今有能耐遮掩,怎刘穆之病危的消息却传播如此迅捷,尤如五雷轰顶,措不及防。
王尚等虽从未去过江左,但知刘穆之对于晋廷意味着什么,将其比作蜀汉之诸葛,亦不为过。
诸葛亮身死后,蜀汉延续三十载,国情却每况愈下,直至消亡。
今时不同往日,晋之天下不会消亡,可他们这群人,却离消亡不远了。
事情刚一散播时,秦地士民还未有现今作态,直至岭北诸郡探风的夏军游骑愈发增多,层出不穷,若非痴傻,皆能看出其期盼此时久矣。
只待刘裕领军彻底撤离,他们便要同草原野兽般猛扑上来,分食血肉。
雨势渐大,雨滴打在帛伞,先是急速倾斜至边缘,慢慢凝聚成豆大般的水珠,荡在平地,溅在履侧。
“轰!”朱漆大门陡然大开。
门栏处,壮如顽熊的丁旿怒瞪众人,遂一摆手。
两列顶盔掼甲的武士猛然奔出,甲叶振颤声混着刀鞘的铮鸣声此起彼伏,似如弦乐,匀称的通过胸腔,直抵心神。
“主公有令!汝等不得聚在门前,速给本督护归家去!!”
众人听得吼声,不由一愣。
一文士经受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道:“你不过一督户!有何能驱赶我等?
事关国之大事,应当令明公于宫中商议,怎能不告————”
话未完,冷锋已至脖颈前,水滴自剑柄流淌而下,浸入衣袍之中。
待丁旿再一摆手,“哐当”一声,长刀严丝合缝的再次入鞘。
文士身心俱颤,长呼了口气,嚅了嚅嘴,不敢再言。
王尚眉头紧皱,他上前一大步,立于雨中。
“丁督户依令办事,我不愿指斥,仆等为主公尽心尽力,经略关中,现赫连勃勃虎视眈眈,举国动荡,主公却要在关中百姓慌乱之时离去,仆————”
声音拔高却不尖,雨水不断从额至长须,滴落而下。
眨眼间,王尚全身湿透,面色也因雨水嵌入而渐渐狰狞,神情却亦然坚毅。
“仆要觐见世子。”
丁旿与其身后一众同僚直直的看着王尚,最为动容者当属梁喜。
他似是从未见过其这位尚书令有此胆魄,昔日赫连勃勃入郿县时,后者声还不是泪俱下请求姚绍御敌,现今————
他也不知王尚是从何时变的,或是夏军进犯?或是晋军入洛?或是刘裕入长安这数月?
正值他沉思之际,丁旿严辞相拒道:“主公与世子今日皆不见————”
丁旿肩甲一耸,怔了下,旋而作揖道:“世子。”
“令他一人入府,其馀皆退走。”
言罢,刘义符转身离去。
数十名横列在府门前的武士空出道路,王尚沉寂了良久,回过神后,这才有条不紊步入其中。
梁喜叹了一声,主持的残局,说道:“尚已入府,汝等先归家安待。”
有人默然应下,有人怄气高声道:“梁公,此事关乎雍州乃至诸郡万万百姓之性命,事态紧急,切不可含糊呐!”
青年士子拍着胸腔,义正言辞,愤慨激昂道:“仆等兢兢业业为明公效命,先是土断、后是冬麦、均田、迁民等命脉大事,忙前忙后接近半载,明公若弃仆等离去,这些时日我等是为何效命?日日劳碌,百姓麦种,终究还不是为虏军所践踏,这一切又有何用?!!”
“明公难道连仆等面都不愿一见吗?!”
数刻后,武士小跑至丁旿身前低语,后者听后,问道:“汝是何人?”
“池阳县副记室史,杜仲文!”
听得其姓杜,丁旿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梁喜,说道:“还望梁公能统领诸臣,暂且归家,主公商讨大事时,需清净。”
“仲文,勿要再放肆,先归家去。”梁喜长叹一声,挥手示意道:“汝等先回去,我与尚二人等侯便是。”
话到如此,众臣也不好再驳梁喜的面子,稍一行礼,便结伴回府,路上时,还一直在喋喋不休,抒发忿意。
经过杜仲文这么一激,饶是每日悠闲自乐,与妻妾弹唱的臣僚,也不禁露出一副为国忧思成疾的模样,若令熟人窥见,便要止不住啼笑。
府邸内。
刘裕横立于铺架的长阔舆图前,静静的观望思索。
傅亮、谢晦、王修、杜骥、王镇恶、毛德祖、沉林子等十馀人各列左右,几乎要将宽敞的大堂挤满。
有的在清点帐册,有的在绘制帛图,有的在汇算购卖的钱粮,有的在沙盘上分派兵马,有的在推演局势,查找阙处,没有一人是在空闲。
外界传言,刘裕日日宠幸姚氏而荒废怠政,现今看来,根本是莫须有之事。
看到这一幕,王尚才些许放下心来,知晓刘裕还未放弃关中百姓。
王尚接过奴仆递来的儒袄,并未一时褪换,而是惊诧问道:“诸君皆在,为何要将我等————”
言到一半,王尚顿时了然,他止住了嘴,自嘲的笑了笑,用巾帕擦去面上、
须鬓上残留的湿渍。
他自以为百般供奉父子二人,便能被视为心腹,委以重用。
到头来,尚不如王修、杜骥等新秀之流,唉————
他又何曾想卖主投敌,秦必亡之局,熟谁能破之?
秦之谢安、谢玄等忠贞义士,又在何方?
慨然一番后,王尚知晓这层墨迹是自己填上去,摘抹不掉,若非他尽忠,此时多半已同梁喜等被拒之门外。
刘义符既给他这一入府议事的机会,也是该知足了。
“随我来。”刘义符轻声道。
大堂非议事之地,诸多事刘义符都不曾相告他人,除了家眷在南方,且是跟随刘裕多年的南士,他都一致声称是为自己留守而绸缪。
古往今来,事以密成而饮恨而死者不计其数,刘义符绝不会冒此风险,哪怕是二弟刘义真,他也让刘裕特地嘱咐王弘勿要透露。
相比于长安、洛阳,彭城作为中转枢钮,文武属僚极少,大多数都已被刘裕带到了关中。
故而刘义符言傅亮之策可用,便是因于彭城易掩人耳目,江左不能,也不敢遣使至彭城,更别提关中,乃至岭北夏国。
若是魏国,刘义符还会担心有河北流民参杂于庶民中,而夏国?
说难听点,就一强盗部落罢了,建了都城宫殿,称了天子,便真是国家?
魏国之所以屹立百馀年之久,功在三帝一明元、太武、孝文鲜卑勋贵歧视汉人不假,但他们也知晓不用汉人治国,甚至撑不过三代。
世上疆域繁盛的国家并不少,却都未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华夏而长青。
兵戈带来的强权,终究会为文化隔阂的逐渐消融。
汉人血气尚在,天下就没有亡字一说。
哪怕宋国灭亡,刘义符亦能安然受之。
他唯恐士大夫们揩同万万百姓剃发屈膝,即使饱受侮辱鄙夷,亦甘愿为奴。
王尚一路随行至偏堂,刘义符有条不紊的坐下,令奴仆了壶热茶,说道:“我并非故意阻绝汝等于外,若要成大事,一沛县之才足矣,诸文武在,京兆有才德之人亦在,这丞相府中,已无需他人。”
听得此言外之意,王尚心一颤,若非他老成持重,经受风雨颇多,眼框多半会不自觉的湿润。
沉吟了数刻,王尚询问道:“主公——当真要领军撤离京兆?”
众人其实也能接受刘裕南归,也有部分人甚至盼望他南归,但将这一批批骁勇精锐之士撤走,便无法接受。
“王尚书是以为我担不得大任?”
“仆未有此想,只是夏国骑军不下三万之数,胡骑善围猎迂回,从不在乎何为人心,何为道德,若无强军抵御,实难坚守。”
王尚戍凉州五载,十分明了这些胡骑的战术,要只是劫掠一番也罢,最令人畏惧的,便是他们不再一拥而上,分外有耐心的慢慢围堵猎户,一小口一小口的蚕食。
夏军无道德所言,降与不降屠掠已是习惯,咸阳、冯翊二郡若破,数万百姓便要被当作耗材,强攻长安。
骑兵机动,各路兵马驰援迅速,来去如风,堵住各要道也不算难事。
“王尚书可知家父发家之迹?”刘义符问道。
“仆知悉。”
“好,那我与你述说一件往事。”刘义符缓缓起身,说道:“家父起兵征讨桓楚,欲复晋室,桓玄之从弟修,任征虏将军,青州刺史,镇广陵,孟公时任青州主簿,无忍桓氏之暴虐,故效命于父亲。”
刘义符顿了顿,继而道:“天未明,孟公劝其出猎,时桓弘正饮肉糜,尚未过门,叔父便领五十士入内。”
话到此处,刘义符不再多言,转而绕回座前,缓缓坐下。
他风轻云淡地举盏抿了口热茶,微笑道:“王尚书又安知熟为猎人?熟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