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滥徒(1 / 1)

“呼卢!卢!卢!”

楼中,四人将案几团团围住,众人无不在高呼卢”一字。

五颗玉子投掷于案上,来回翻滚,直至停下,身着锦衣的青年翻盖一阅,见是四黑一白,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转而看向一旁的男人,摆手笑道:“臧君,请。

被唤为臧君者,身材稍矮,额骨向上凸起,齿根外露,顶中一片光秃,唯有两团留有一圈卷发,观之不似“常人”。

“君已输于我二十贯,我不愿再以钱帛做赌。”

见其临时变卦,青年脸色铁青,急忙追问道:“那你要何物?”

臧质看着眼前不知是哪家的俊俏郎君,笑了笑,说道:“我有意与君结交,若胜了,便请君随我至府中做客,可行?”

青年听此,怔了怔,他目光游离在臧质腰间挂着的沉甸甸钱袋,尤豫了一会,应道:“臧君摴技高超,能与君结友,岂用做赌?”

眼前这同岁男人,相貌虽有些——怪异,但确是个性情中人,与其结交,也可趁此精进摴技。

臧质见其答应下来,面露喜色的接过五颗玉子,放入竹篓中摆动。

“哐哐!”声迭起,臧质正色摇篓,侧耳倾听,直至数刻后,五颗玉子脱篓而出,转寰一二后渐而沉稳,清一色的五黑面,众人大惊失色。

“卢?又是卢?!你这是使了什么邪术?!”青年破声质问道。

从做赌开始,五盘下来,臧质皆是胜者,最次也是四黑一白,为雉”,这何人能受得了?

臧质不以为意,笑道:“君随我同行?”

青年收起子篓,默不作声。

臧质见其输不起,皱眉道:“君这是何意?”

“待我归家取钱给你,至于登门,择日再谈。”

话音刚一落下,臧质便握住他的臂膀,用力往外拉拽,身材瘦削的他挣脱不及,往楼外跑去。

其馀赌徒见状,顿然明白了意会,纷纷大笑,无一人上前阻拦。

“他连王氏子也敢菲薄,当真是不要命了。”

“娘的,这丑物不知是从何来的,手气也太好了————”

楼外,家仆见得自家郎君被臧质拉着出了甘旨楼,错愕了片刻,遂即上前将后者围住。

“你扯着郎君作甚?”

青年自知赌输了,也不太好过于张扬,遂向其中一人吩咐道:“你先去回家中取五贯钱来,就说我赌输了,被人擒拿。”

“这————”奴仆愣了下,继而快奔回府。

臧质扫了眼身前四五人健仆,不以为意,挽着青年臂膀便要走。

“臧君,你在此稍等,待会钱就取来了。”碍于身份,青年还是不愿与其争执。

臧质的动作未曾停下,健仆欲上前阻拦,却被四名佩刀侍卫挡住。

“你————你们知郎君是何许人也?!”

臧质似是来了兴致,故问道:“何许人?”

“主人乃王尚书之弟,你在京兆之地,难道未曾听闻王氏之名?!”

说起京兆王氏四子,健仆顿时有了骨气,脊背胸腔不自由的挺了挺。

青年面色一黑,制止道:“勿要多舌!”

臧质将其拉在身后,说道:“你在京兆,难道未曾听闻彭城刘氏之名?!!”

“彭城刘是何寒————”

话到一半,健仆赶忙闭上了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臧质。

“你与——明公————”

青年脸色灼热,了口气,百般使挑眉使眼色,奈何这几人不通情理,呆愣在原地也不知去府中求人来。

臧质志得意满的大笑一声后,拉着青年的手,说道:“回去与你家主人说!

王君赌输了,今夜欲与我促膝长谈,明日再行归家!!”

喊声极大,以至于街旁两道的男女尽皆侧目相望。

这当街掳走王氏子的举措,天下仅此一件,着实骇人听闻。

屋内,臧质将门牢牢关住,望向塌上手脚被捆缚住,泪流满面,嘶哑着的青年。

“臧君!!”

“娘的!先前与你做赌时,你自己应下了,现今又违约,还可配称君子?”

说着,臧质作势解衣,露出狠色,将青年惊吓的近乎要昏厥,他双膝一软,直跪在地上,颤声求饶道:“臧君要多少钱,我这便让父亲去取!一千贯?!

不————两——两千贯!!”

“秦都亡了,你家还如此富庶,张口就是百万钱?”

臧质显然也是被这巨资所震撼,入关中时满是残破之景,没曾想到这各族依然富得直流油水,丝毫不似常态时清流节俭。

————

当然,臧质也习惯了,众人为了迎奉他姑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多了,在江左时是这般,在京兆时亦是这般。

随军生涯,实在是将他憋坏了,对美婢提不起多大兴趣,各族的样貌姣好的士女见他长得粗鄙,私下无不嗤之以鼻,故而他只得靠着摴技,与些俊俏郎君建交,渐而加深“感情”。

至于眼前这人,臧质还是不太敢乱来,逗弄戏谑了一二,一股腥臭味悄然扑鼻,他嗅了嗅,顿时作呕,怒骂道:“你这鸟货?!怎还滋我屋里!!”

臧质推门而出,令奴仆进屋将其拽出,清理地上的尿渍。

青年见状,如劫后馀生般喜极而泣,心中暗暗发誓,此次归家后,定然潜心修玄,绝不再敢碰这樗蒲。

半刻钟不到,府门外传来了猛烈的叩门声,臧质让侍卫前去开门,挥手示意,令奴仆将其松绑后,斥道:“管好你那鸟货,也就是我心善,未拿刀垛了喂狗,滚吧!!”

言罢,臧质便往别院走去,刚一入院,还未来及摩梭柔软,阵阵迅捷脚步声传来。

臧质未曾想到这王府仆从还敢冲进府来,面呈愠怒的推开美妾,便转身出门。

“尔等知我姑父是何人?!”

质问声刚一脱口,臧质就有些后悔,眼前的一幕,哪是什么王府仆从。

,“”

“汝等是何人麾下?”

为首身着玄甲的高大武士未多言语,俯首确认了一二,遂后微屈着身拱手行礼,正色道:“还请参军随仆等至丞相府。

“丞相府——————姑父要见我?”

得知事情彻底闹大的臧质霎时间惊慌不已,这世上唯有三人能使他胆寒,父亲臧熹、伯父臧焘,以及姑父刘裕。

臧熹四年前逝世,臧焘身任中军参军,事务繁忙,不怎管教,刘裕便更不用说,臧氏作为妻族,无一不受重用,纵使臧质长成这副模样,他也未曾有过偏见,向来是睁一眼闭一眼。

武士未有多言,直直看着臧质,后者自知难逃此劫,神色由懊悔转而释然,随着七八名武士一同出了府。

府外,马车边上,青年扑在娘亲怀中,嚎陶大哭,见着臧质被“押”走,心里顿然好受不少。

直到此时,臧质还笑眯眯瞪了他一眼,其母怒目而视。

见此,臧质眼光飘忽在妇人身上,上下游走。

一旁的中年人观其作态,胡须抖动,脸色涨红骂道:“你这牲————”

他终究是没敢骂出口,拂袖侧身,挡在妻儿身前。

“王公声微,有何嘱咐,质未听清。”臧质朗声道。

武士看了眼两人,神情也有些不自然起来,军中跋扈者不在少数,似臧质这般人————唉。

中年人低语呢喃了几句,臧质依稀能从其口中听得母婢”之言,顶处两团卷发抖了抖,回道:“王公今日辱我娘亲,来日壮时,望您妻儿安在!!”

听此,中年人愣住了,一家三口神情惊愕,青年立即随同着母亲上车,不敢再停留。

不单是三人,一众甲士侍卫奴仆亦然僵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武士轻叹一声,若非顾忌,他早就想拉着臧质离去,多停留一刻,多生事端,情境至此,他甚至不知该如何交差。

王氏人撑不得,臧质亦撑不得,偏偏要在此趁口舌之利。

院内,刘义符审视着眼前与自己身量相当,样貌“拔众”之堂兄。

他并非未曾见过臧质,其任为中兵参军,是自己之属僚,往常时时见不到人影,渎职严重。

臧质哗众生事先不论,怎还凯觎到王氏郎君身上。

这损的是他的名望,偏偏又裁撤不得,家丑不可外扬,臧氏身为刘裕发妻,刘义符也不愿上纲上线,故而只得派人将其带回丞相府。

事实上,在刘义符坠马前,他与刘义真、臧质三人常常同行游乐,奈何前者变化太大,不愿再与后者行那些“趣事”,两人的感情也就淡了。

“你在甘旨楼做赌我都未曾制止,怎的?不干出些荒唐事来,便如蚁附身不成?”

“我未曾违律,王君与我做赌,输了便是输了,他违诺在先,世子为何要擒我呢?”

刘义符见他还在反驳,质问道:“昔日二弟涉足风俗之地,可是你教的?”

“是二郎自愿去的,与我有何干系。”

“自愿?你大他七岁,若非有意,他怎会念及?”

“父亲对你果真是太仁慈了。”刘义符转身说道:“要么你到父亲面前自请革职,要么就给我安分些。”

作为兄长的臧质被刘义符这么一说,饶是他脸皮厚,也有些挂不住。

“世子当初对阿姐刻薄时,是否早就想如此待我?”

严格意义上来说,臧质与刘兴弟是为亲族,刘义符与他毫无血缘干系,加之往常在范逸面前的高谈阔论,两人难免会有所隔阂。

照刘义符所言,除去亲姐弟外,其馀戚族都是外人不成?

徐氏虽比他臧氏差得远,但刘义符乃是张氏所生,现今感情淡薄,甚至乎要拿自己开刀立威。

“阿姐一事非我所愿,徐佩之父子逆反在先,我依律行惩。”

臧质有何长处刘义符看不出来,这好赌好男女,又好口舌,简直纨到不能再纨绔。

其父亲与伯父一文一武,皆是才德兼备之人,怎会有此放浪形骸之子?

此般品性,也难免为刘义隆所厌恶,刘义符对其也倍感“绝望”。

臧质无话可说,静静矗立着。

“你若欲攀摇直上,不愿被革了官爵,不用操劳其他,勿要再生事端,可明白?”

听得刘义符甚至要动他的爵位,臧质怔了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颔首应下。

刘义符见其答应下来,叹了口气,道:“你好龙阳,我不管,你好赌,我也不管,但待父亲百年之后,你若一直这般,莫要想让我念及情义,擢拔一无所用处之人,有违律法之处,与民同罪。”

语毕,臧质脸色有些难堪,徜若刘义符当真说到做到,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光是依靠臧熹的五等县侯,衣食无忧不假,但要想多么奢靡,显然是不足够的。

况且这食邑他无权管辖,都是要委任县僚去征收,刘义符要从中作绊,就与那些个司马宗室般,与寒门子弟别无一二。

“我何时惹怒过世子,为何要如此待我?”

“尸位素餐之辈,你说为何?”刘义符直言不讳道:“私事我不管,单论公务,你何事出过力?日日顶着父亲的威名作乱,问我为何?”

刘义符不愿再多言,撂下一句道:“你若诚心悔改,有了才能,立了功名,就似同王公那般贪掠财物又如何?”

臧质听后,默然不语,直至刘义符远去,他依然踌躇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