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小儿(1 / 1)

翠竹亭中,暖风吹拂而过,胡椅一摇一晃,发出一下下尖细的“咯哎”声。

“哗!”

涟漪荡漾在那清澈河面之上。

白线收束,一条扁长的鲤鱼浮出水面。

刘裕握住鲜活蹦跳的鱼身,笑道:“今日倒是不错,一盏茶的功夫。”

他一把鱼儿掷入筐网中,用巾帕擦了擦手,拿起瓷杯抿下一口茶水。

“韦公何不一齐?”

刘裕望着湍流不止的河水,笑问道。

“我不晓渔事,便算了吧。”

一把长白胡须抒的平整的韦华与刘裕相对而坐。

“昔日韦公出仕于秦,归而复仕是为何?”

韦华本在符坚治下任黄门侍郎,而后降于晋,隆安三年(399)率领襄阳万馀流民投奔于秦,

如今沉林子兵至仓垣城,他又重降于普。

对于刘裕的质问,韦华虽面有惭愧,但并无徨恐。

“我已过花甲之年,秦为大势所趋,非人力所阻,今降于刘公,只为晚年安生罢了。”韦华不偏不倚的解释道。

“哈哈。”

刘裕听韦华所言,微微一笑,缓声道:“怕是不能遂韦公心愿了。”

韦华自降沉林子后,便早已做好了打算,如今听刘裕一番话后,也不急切,不徐不急的回道:“京兆能者何其之多,我可为刘公引荐。”

说到引荐之事,刘裕方才偏首看向了韦华。

“我听闻韦公之郎君素有高名,姚泓接连备厚礼相请,他概不受召。”

韦华听刘裕开始惦记自己的独子,顿时坐立难安,他颤巍起身,怒道:“若不是刘公提及,我都快要忘却那不孝逆子!”

韦玄年少时跟随韦华奔晋,归秦后,便效法大晋才子们的隐居之道,屡屡不受征召。

出生于京兆韦氏,韦玄无需为衣食所忧,加之其又是韦华膝下唯一子嗣,姚泓只得作罢。

刘裕观韦华神情,安抚道:“你我闲谈罢了,勿要动怒。”

“是我失态,可刘公恕不知,我那逆子—”韦华碟不休的说着。

对于韦华的人生履历,刘裕知其是在作戏,他本就没想用这韦氏父子。

他话里有话,只不过是为了能少些弯弯绕绕罢了。

土族在何处都一样,京兆韦氏也不例外。

对于君主是羌,是胡,是汉,他们皆不在意,只要刘裕不动其根本,大可尽管入驻长安。

位于三公之一的韦华,乃是朝中的肱骨重臣,饶是他都这般作态,其馀几家的态度,也相差无几。

而韦华更是逐私利之人,他张口闭口不凯权柄,可真要给了,态度又定然不同。

他知晓晋廷之中无自己容身之处,遂打算置身事外,躺平晚年。

刘裕与沉林子善待韦华,也并非为其德才,只不过是把他当作中间人,寻一寻京兆士族中可用之人。

骂声过后,韦华缓了缓,又重新坐下。

“那逆子虽不孝,但还算有些眼光。”韦华顿了下,又道:“刘公为稳关中民心,我之孙婿,

杜骥杜度世德才兼备,待刘公至长安,我可为您引荐。”

刘裕警了他一眼,心中讽道:‘舍不得儿子,倒是舍得孙婿。’

听着,恭立在两人身后的儒雅男子开口问道:

“韦公之孙婿,可是成公之子嗣?

韦华听男人提及杜预,也有些未曾料到,

“我并非为一已之私而举荐他,世度乃成公之玄孙,深得其道,有文武之才。”

刘裕得知杜骥乃是杜预之后,难免不由高看一分。

虽然自古以来,子孙不如父祖,甚至远不及者多也,但总归来说,虎父无犬子这一句不完全是赞美之言。

大多数不如父辈的原由,还是因为时势,踩在肩膀上和从无到有,所经历的磨难实在太少,纵使有才能,可也不见得能够发掘出来。

杜预杜元凯初仕于魏,后为司马昭之幕僚,拥入蜀之功后,便被任为了镇南大将军,灭吴众帅之一。

吴亡后,杜预大治荆州。

武,他整顿军备,勤加操练,文,他大力办学,督修水利,被时人称为“杜父”。

光是这一个父字,可见其得民心之多寡。

此后他回朝任司隶校尉,专注经籍,又被誉为“杜武库”,他与张斐对《晋律》的注解修撰,

又誉为有张杜律之称,其后又注释《左传》,见解颇深。

杜预在文武上,未能冠绝于世,可他文武兼修,既通经典辞赋,又善治理地方,可谓是全能之才。

杜骥为其玄孙,不说能与其比肩,承得十之三四,就远过于大部分士族子弟。

韦华父子二人与其结亲,不单是为了杜骥,也算是看重杜骥的潜力,押上了一笔。

天高皇帝远。

现如今刘裕不缺才,而缺秦才。

在晋,在江南那一套法子,用于秦地,有无用处先不论,能不适得其反,已为不易。

况且,铁打的天子,流水的世家。

打关中刘裕用不着他们这些关陇望族,可定关中,却不得不用。

各族所拥有的土地、部曲,以及人脉。

若要将国家比作参天大树的话,世家大族就是盘根错节在其上的枝叶。

不说其他,亭中三人,便有两人出身于京兆望族。

韦华偏头看向后方,问道:“这位郎君又是哪家人?”

“回韦公,晚辈王修。”

韦华先前便排除了琅琊王氏,王修既能对杜氏有所了解,定然也是京兆子弟。

而他又能恭奉在旁,定然是京兆王氏,符秦宰相王堕之门荫。

王堕嫉恶如仇,博学有雄才,精通天文和图纬,因党争失足,为符生所杀,其外甥杜郁也因此被冠以私晋之罪名,而被赐死。

总而言之,如今的京兆之地,杜氏广连姻亲,勉强为首,王、韦氏等族稍次之。

京兆久逢战乱,各族子弟皆是守着经营数载的坞堡,日子过得清苦,对姚氏早已不报期望。

因此,普军北伐顺遂,他们多少也有在背后推波助澜。

大势所趋,这个势,有时并不指那些为衣食所忧的平民百姓,而是指那些本地大族的态度。

姚泓令姚守司隶,除去后者宗室身份之外,也是因为无人可用,要是他委派韦家人,结果与韦华别无一二。

你说他守嘛,也在守,但就一副摆烂的模样。

为了家族名誉,他们不会开城乞降,而是等着敌军入城,绘声绘色的述说一番大义后再降。

一城一地的得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换个旗帜的事。

天子诏令?

对不起,我乃是粗人,识不得字,不知是哪家天子。

谁知你传的是魏天子,还是晋天子的诏令?

若是误了国,罪名该由谁来担?

这个时候使臣要有片刻的非分之想的话,静奉已久的“流民贼寇”便会身穿玄甲,手执刀斧的从角落冲出。

“主公!”

刘裕听得谢晦唤声,握着瓷杯的手轻微一颤。

谢晦不顾随从扶,急切下了车。

他见刘裕面色如常,遂看了眼韦华与王修,沉默着快步上前,将信纸递放于小桌之上。

刘裕拿起信纸,粗略一观后,又随意放下。

片刻后,他不慌不忙的将筐网提起。

“哗啦!”一声,水珠溅起。

三两条鱼儿重归于河中,得以重生的它们,顺着水势往西北涌去。

谢晦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切。

韦华见众人沉默不言,不由问道。

“刘公可是遇到了难事?”

刘裕神色淡然道:

“小儿遂已入洛。”

听此,谢晦顿时一愣。

当小儿二字出刘裕之口时,他便雾时联想到了叔祖。

往前谢安说出小儿辈遂已破贼时,乃是与宾客对弈时面不改色。

如今,则是刘裕执竿垂钓,无甚在意。

世间能有几人能有此等养气功夫?

想着,谢晦也不再遮掩,激声说道。

“主公!世子于宣阳门受降!我我军已复洛!”

“我军自破虎牢起,死伤者不超三百人诸位将军合兵于洛阳,静待主公调遣。”

谢晦三言两语汇报一番情况后,遂又安心退到一旁。

话音落下,韦华回过神后,方才知晓刘裕所言的小儿乃是刘义符。

他正思绪着,顿然惊奇不已。

自从韦华乘船来到彭城后,前锋军事皆一概不知。

按照他粗略推算,晋军该是已兵临虎牢之下,怎—怎就复洛了?!

韦华似是不敢相信,但他知道,刘裕与谢晦没有必要演上一出来逛骗自己。

“贺喜刘公呐!”

相比于谢晦二人,王修虽面露大喜,但他是在场之中第二冷静,他见状韦华作揖,遂也同韦华一同行礼。

过了会,刘裕缓缓站起身来。

“宣明。”

“仆”

“去召休元他们入署议事。”

“唯。”

待谢晦离去,刘裕看向了韦华,说道:“就有劳韦公与我走一趟了。”

韦华苦笑一声,回道:“应该的。”

“文帝与诸将克洛,昭胜公至,递驿书于高祖,时高祖临水而坐,览书毕,面无喜色,遂将筐中之鱼归于水。韦华怪而问之,高祖曰:‘小儿赴洛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