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尔街的天与地开裂的瞬间,庞观感受到了街道外来自四面八方的呼唤。
……就象是红头怪人只屈居在街区这一隅而已。
所以哪怕是从没有主观防御的自己,依然在第二层中占据绝对的上风?
这似乎与占卜者所描述的产生了冲突。
是因为庞观对他的恐惧出自庞霞的主观营造……所以他的入侵并不深入?
还是因为汉尔森夫人重新聚合后的那个白色虚影的手段?
庞观深吸一口气,不用着急,一切都会揭晓的。
……
面前一片黑暗。团着膝盖、靠坐在衣柜里的庞观终于重新感知到了身体。
一切似乎和十几年前一样。
黑暗能勾起人最深沉的想象,狞笑着的怪物在这片浓稠的世界里窥伺与等待着……来人因为恐惧痛哭流涕的模样!
不,一切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个孩子。
庞观伸手,红头怪人的规则在他的身体中涌动,他用手臂摸索着这个未知的世界。
明明是衣柜,内部的空间却被扩充得异常大。
面前似乎是个桌子。实木质地、计算机、隔断处挂着的小挂件——摸起来是个小人型状、隔断处摆着各式大大小小的书,还有摆放在二层中央的旧相机……
布局如此熟悉——他能肯定,这是在他的卧室里。
不过庞观可没有忘记来的目的,他轻声呼唤着那个存在:
“你在吗?”
——死寂替他作出了回答。
“啪嗒。”
手复上灯的开关。摁下后,灯却没有亮。
没关系,庞观想。他的手中开始燃烧起那股升华后‘兽’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房间。那股微弱却明亮的火苗缀上虚空,熟悉的一切出现在旁观眼中。
但出乎意料的,红头怪人真的不在这里。柜门后、床底、甚至是床板掀开后里面的夹缝……庞观全都一一找寻过。
庞观试着去拉房门。那道门倒是没什么把戏,但在门把手被拧动、门被真正拉开前,一股没由头的悔意充斥了脑海!
他一定在这里!
鬼使神差地,庞观来到床前,躺了上去。
第一次见到红头怪人是在什么时候呢?
八年前?不……不。
记得也是在一个夜晚,外面雷雨交加。
……
小庞观就躺在床上,他喜欢平躺着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在那种黑暗的画板中构建着自己的王国故事。
——这也是他应对孤独的手段。
闪电穿透了薄薄的窗帘,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轰隆——!!”
最近的‘王国故事’中,小庞观总是没由头地会在故事里添加一个狰狞、丑陋的存在。他与这个王国中其他有缺点但总体上全都可爱的臣民不同……
他神出鬼没……并且永远保持着孤独一人,那是一种独立于故事之外的表现,就象……他并不受庞观所控制!
直到又一次故事中,庞观本意是‘吃下恶魔果实的主角动用了能力,揭露了这个占领国家的卑鄙者的阴谋,并打败了他’。
但他的想象……失控了。
主角来到了台前,俯视着那些被欺骗的居民们。然后他开始将一切的真相娓娓道来!
但就在他清楚知道幕后黑手在蠢蠢欲动准备反制时,一抹肮脏的血红色充斥了他所有视线……然后,就象一个荒诞的头身份离魔术——
怒骂着主角的那些居民、试图攻击向主角的占领军甚至那位幕后黑手本身,都是这场魔术中的参演者!
一个故事,还没等到主角有所作为,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杀死?
最重要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尸体以及鲜血,它们充斥着庞观整个脑海与视线!
惊恐从幻象中的一切蔓延到幻象之外的、庞观这个主体上。他的心脏砰砰跳动,他不得不选择睁开眼睛,用黑暗重新洗刷这一切!
恰在这时。
闪电穿透了薄薄的窗帘,白昼笼罩了整个卧室!
小庞观的头脑瞬间空白一片,他已经听不到闪电的那声巨响。因为在那自然的灯光中,那个肮脏的红色魔术师,已经……已经!
……从想象中来到了现实!
像小庞观看向天花板一样,他也躺在天花板上,用同样的方式——用那肮脏深邃的裂口……看着庞观。
“啊啊啊——!!!”
小庞观嘴里发出了持续不断的尖叫。
……
“轰隆——!!”
“轰隆——!!”
从没有过那么多密集的雷声在同一时间炸响,这让庞观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猛地睁眼,试图从小时候的回忆中抽身而出!
‘兽’的火焰随着他的波动,猛地膨胀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中……骤然清淅的视线里,刚好撞上了另一个存在!
那是小庞观最熟悉的梦魇,现在的庞观迫切查找到的对象——
红头怪人。
他躺在天花板上,用一种别样的注视‘监视’着庞观。
感受到庞观的视线,他的裂口变大又缩小,象是在说,‘哦,你终于发现了啊’。
“咯咯——”
火焰燎向庞观,他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向庞观发动了攻击!
庞观脸上没有惊慌。经历了这一切,他想要依靠武力来左右自己简直就是妄想。
‘兽’的火焰同样迸发出去,与那股破坏性的烈焰互相抵消,相较而下,庞观甚至处于上风!
“我是来放你出去的,”庞观说,‘兽’的火焰已经压到红头怪人的面前,“我需要你的力量,你也需要我来帮你逃离这个囚笼。”
红头怪人没有回复,但那骤然收回的火焰表明他认可了庞观的说法。
【战争】,本应该具备着无限的恐怖与可能。但如今,他被阉割到只剩下‘火焰’以及‘分割’两种攻击手段。
真的只是‘军人’对于力量的使用过于浅显吗?
不大可能。身位军人甚至是地方军官,他对战争的理解只会比自己更深。所以……更象是他的力量被某种根源的东西一直封印着。
面对那些未知的存在,面对这扑朔迷离的真相,他需要真正【战争】的力量。
手掌触碰到了那倒挂着的床面,庞观闭上眼睛用‘兽’解析着对面床面的本质!
在这种全神投入中,庞观再次进入到了‘心流’状态。
在忘乎一切的解构中,他的意志开始自发地偏移……等到他意识到这点,一切已来不及!
视角在变化,天旋地转!
他的整个意识在旋转……旋转,在铺天盖地的晕眩感中,他的魂灵坠入了红头怪人的身体里。
不……这并不象是红头怪人的身体。
属于那种毁灭与破坏的火焰在衰退,随着力量的减弱,红头怪人的身体在缩小……缩小,直到变成了人类的模样。
如果这是他自己,那么刚才……
他骤然睁开双眼,面前那位‘庞观’的脸近在咫尺,滚烫的呼吸不断扑打在他的脸上。以及……他的脸上带着一点遗撼。
所以……所以!
庞观的后槽牙嘎吱作响。
这个阴险的红头怪人,他设置了二层世界与困住他的现实的双重陷阱,如果自己能从循环中脱身,他的灵魂就会立刻被吸入……
自己原本以为是真实世界,其实却是天花板那边的‘幻象世界’内!
唯一打破了他的布局的,似乎只有一个东西……
‘心流’。
红头怪人并不知道‘心流’的存在,他并不知道这枚进入二层世界的钥匙、人类解析规则的手段!
但他并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这次交锋中,他开始意识到有这么一种自己从未了解过的玩意,能摧毁他布置已久的套绳。
“你很狡猾,”庞观说,“狡猾到我似乎开始反对……将你放出去这一初始目的。”
“呵……原来……是这样,但是……从你释放……我开始,在自由……的诱惑中,我就需要考虑‘吃掉你……会变为理想国一部分’的代价。”
红头怪人罕见地张口了,或许是许久未说过话,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又沙哑得不成样子。
“哈——”庞观哑然失笑,“那请你记住,你欠过去的我无数次安心的梦境。”
红头怪人的头颅猛地凑近,那裂口一张一合,烧焦的味道灌进了庞观的鼻腔。
他的话语连贯起来:
“是吗?庞观同学,可是……在我的记忆里,你似乎只在前两次害怕了……然后,你就开始享受这一过程。”
庞观不置可否:
“听起来,你对我隐藏起来的阴暗面颇有研究啊,‘军人先生’。”
然后,他笑着回击了:
“那么你呢?一个保家卫国的军人,是如何演变为一个管不住下体的恶魔、一个对家庭付诸暴力的刽子手呢?”
红头怪人沉默了一霎,才继续出声:“看来我们都有彼此的‘把柄’。”
“是啊。”庞观点头,“虽然不知道你透露的是真还是假,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通过过去的伤痕来影响对决的最终结果’的天平已经不象开始的那样一边倒了,军人先生。”
“确实如此呢,”他顿了顿,“不要再提这些伤心事了,不妨来讨论一下,你打算如何将我放出来?”
“那还用说吗?”庞观笑容璨烂,“那当然是一个万全的方法。”
磨拳擦踵后,他一拳打在了红头怪人的脸上。
火焰重新升起。显然,红头怪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是救你出去的有效方法,不信你感受一下?”
火焰逐渐被收拢,就是红头怪人态度与效果的最好证明。
在进入衣柜前,庞观将一根碎骨埋进了拳头里。关住红头怪人的玩意儿,显然克制【战争】的规则。
在‘兽’也未必能有用的情况下,携带一分外物是最稳妥的选择。而现在,它真的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无论是从破局上,还是从解气程度上都是如此。
“砰!”
“啪!”
“砰砰砰!”
“啪啪啪!”
哪里还有红头怪人的存在,这里只有一个排球与篮球的混合物。
巴掌、拳头在那张怪脸上不断拍打,奏响了一首别有韵味的打击乐。
——至少对庞观来说是这样的。如果有可能,他或许还想将那种音乐复刻出来,作为决赛的战时bg。
可惜,要结束了。他想。
“啪!”
最后一掌落下,红头怪人整个被抛飞出去,在撞上墙壁的一瞬间,他出现在了庞观的面前。
“我会记住今天这件事。”
“这点恩典而已,当然,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更容易得到‘糖果’。”
庞观笑着说,他似乎是完全没有听懂红头怪人隐藏的愤怒。他只是伸出手,猛地一拉——
在一声“咔嚓”中,世界得见了光明。
……
照片房,一切如同庞观进入衣柜前那样。
庞霞的身体,那些被拼合的内脏、骨头、肌肉组织,还被分好类垒在床上。
红头怪人似乎无比忌惮照片与庞霞,哪怕是重新获得了自由,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庞观懒得管他,在出理想国之前,他们的立场还是会被拴在一起。
现在,他蛮横地拿来红头怪人与‘兽’的力量,小心翼翼地灌注在相机内!
那具身体被一点一点粘合,在最后一步完成后,她的体表自动生出了皮肤,以及……
她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她的眼皮依然紧闭,庞观大概会真的以为她复活了。
但现在。庞观脸色一变,相机在脱离他的掌心,在朝着庞霞飞去!
“她的意志没有复苏,那是在被‘封印’控制!”红头怪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庞观不再尤豫,他鼓动着能调动的所有火焰与那种分割力量,席卷向庞霞的脑海!火焰深处,他的意识被包裹在‘兽’中。
以及……绝对的专注!
他进入了庞霞的身体里。那些‘封印’竟然只是在见到庞观的瞬间就如同雪水般融化散去……那么现在。
庞观占据了庞霞的身体。
现在要做什么,章行说,‘把她的尸体放出来’,意思是让庞霞离开这个房间,这个家?
那么……
他操控着庞霞的身体,尝试着去推开照片房的大门。但那门纹丝不动,反弹过来的冰寒感甚至灼烧了她的神经。
她……他以及他,被什么反锁在了这个永无天日的照片房内!
庞观不甘心再次尝试,再次!直到那股冰寒烧穿了手掌,它没有愈合的时候,他才作罢。
在一切都完成后,他们却要被这座大门所困死?
“咔——”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似乎是门的那边……靠近阳台的方向?
紧接着,是窸窣的摩擦……或者切割声。
就象……一个从阳台窗户摸进来的窃贼。
窃贼?
庞观……不,庞观所操控的庞霞双眼蓦然瞪大,所以?
这是否意味着现在……与寻求‘兽’的第二个梦境,那个窃贼看到的一切接上了?《剥开恐惧的洋葱》)
这到底是?
来不及细想,照片房——原母亲卧室。
门处,传来了“咔哒”一声。
照片册自主翻动起来,庞观发现她再也无法控制庞霞的身体,她不可控制地向外走去!
似乎一切都注定好了。
包括那可怜窃贼的结局。